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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花〉與祖父們的聲音

2015/01/21

原封不動重現過去實際發生的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任何再現都不過是暫時性的,並且受各式各樣的詮釋所左右。而事實本身早已不再對我們任意傾訴。(……)從歷史的角度來看,現今已經來到了一個必須面對歷史生產過程的時代了。(雪萊・瓦里安/Shelley Walia)

接到相馬千秋小姐的來電,詢問是否有意願參加第三次於台灣・台南舉辦的「r:ead」活動,大概是七月中旬的事情。
──溫小姐,不知道您是否願意做為日本藝術家代表前往參加?
自己身為小說家卻以「藝術家」的身份,受邀參與「r:ead #3」,感覺有點難為情,不過比起此點,我以「日本」代表的身分參加,這個事態更讓我感到一陣輕微眩暈。
因為,我是在「日本」成長的「台灣」人。因此,不論是「日本」還是「台灣」,兩者既都是我的國家,也都不是我的國家,我的身份讓我同時感受到這兩種感覺。
要特別強調的是,我說明自己身世,觸及自己是日本長大的台灣人這個要素,並沒有想要以自己是日本長大的台灣人「代表」,這樣的身份來進行論述。
「日本人」、「台灣人」。或者是「日本長大的台灣人」。
不管是何者,我都不認為自己有能耐可以作為代表。由我自己來看,光是要「代表」我自己,就已經精疲力竭,感到相當的負擔了。這樣的想法,我也確實告知了相馬小姐,對方的反應卻是既迅速,又讓人感到溫馨。
──正因為溫小姐身在這種處境又有此種想法,我認為更應該邀請您參加。
接下來話題就轉到,我希望由誰擔任自己的策劃人。首先浮現我腦海的,便是大川景子。
大川是『異境中的故鄉— 52年望中猶記 作家 李維英雄的重訪台中』(2013)紀錄片的導演。
透過製作這部紀錄片作為契機,我們才彼此認識。製作當中,她幾乎都是一個人自己負責攝影、剪接工作,完成後初次觀賞這部『異境中的故鄉』時,內心一陣感動。與被攝者間保持的距離,透過剪輯素材建構出的感性……她身為影像作家所展現出來的力量,深刻打動我心。很幸運地我也作為『異境中的故鄉』的相關人士,與大川導演共同出席了紀錄片的上映會。透過各地巡迴上映的機會,我們之間也迅速熟稔起來,在一起度過的時光中增進了彼此間的理解。
我與大川導演,其實都更傾心於,不是由權威者論述的大敘述歷史,而是由帶有匿名性的個人史積累形成的歷史。大敘述的國家、民族歷史無法汲取無數個人的情感。而個人的存在,卻是一個壓倒性的事實,將個人的感觸、情感加以琢磨,便會如波瀾萬丈般,栩栩如生地拂面而來…。
個人性的事物之中包攝著歷史。
並不是為了描述歷史而引用個人的經驗,而是因為有個人的存在,所以歷史才會存在。
確實,這正是我與她二人的基本思考方式。
與其作為策劃人,不如說想與影像作家或者紀錄片導演,也就是作為作品表現者的大川景子,一同參加r:ead #3。提出她的名字後,相馬小姐也認為能作為我夥伴的,大川確實是不二人選。當天我便寫電子郵件詢問大川,沒過幾個鐘頭便獲得大川回信,迅速同意與我一同前往參加r:ead #3活動,當時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
2014年9月30日,與大川在成田機場集合,搭乘同一班機出發。相馬小姐等工作人員們提早一天就抵達台北,因之,這天彷彿是我們倆人的旅行一般。不過,在台北・桃園機場的入境海關前,我們不得不暫時分開。每次與日本朋友到台灣時總是如此,朋友們在「外國人」區域列隊,我則排在他們一旁的「本國人」隊伍最後一個。換句話說,我到今天為止,在日本仍然被當「外國人」來處理。手上握著封面印有中華民國(Taiwan)的護照,腦中想著,我也算是「異境中長大的孩」吧。
分別完成「入境」與「回國」手續,兩人再次合流,走出機場的抵達大廳,迎接我們的,便是這次r:ead #3活動中,對我們而言不可或缺的葉佳蓉女史。
她能說流暢英語,也能說少許韓文,更講得一口俐落的日語。後來才知道,教導她日語的,是她日治時期受過日本教育的祖父。在桃園機場的入境大廳,因為初次見面帶著些微緊張彼此打過招呼的三人,完全無法想像,就在幾天之後會於台南的國立台灣文學館彼此暢談自己的祖父。
大家都稱葉佳蓉ZOE,幸虧有她擔任我們日本組的口譯兼導遊,我們才得以窺見一部讓我們感動不已的作品。ZOE敏感地察知了我與大川的直覺、感觸、情感,順利地成為我們對話的對象。再三強調這次r:ead #3活動中ZOE對我們而言,是遠超過一位通譯的存在,應該是一點也不為過的。
2014年10月11日最終發表,透過ZOE的口譯,發表了我們如何與那部作品相遇,以及相遇之後我們又展開什麼樣的創作經歷。
因之,*號以下的文章,便是針對當時發表的原稿進行修正與添加的成品。與會議記錄多所重複之處,尚請見諒。


距今71年前的1943年,〈玉蘭花〉(日文為〈白木蓮〉)這部小說在台灣發表了。
作者是呂赫若。他在日本統治下的台灣接受教育,以日語寫下〈玉蘭花〉,這部訴說來訪殖民地台灣的日本年輕人・鈴木善兵衛與一位當地七歲少年・虎坊相遇的故事。
台灣的女性與孩童們都對從日本內地來的「鈴木善兵衛」投注以憧憬的目光。鈴木帶著象徵近代的照相機漫步,將滿溢南國風情的台灣風景與人們的身姿,一一拍攝下來。村裡的人們對鈴木充滿嚮往,而鈴木也在綠意盎然的自然之中,心情愜意地與村人們相處生活。但是,某天他突然患病,而且村子裡的醫師無法進行治療,因此非得返回日本內地就醫不可。
鈴木不過只是殖民地台灣的短期逗留者。證據便是,他雖然拿著從日本帶來的照相機,透過機械式的鏡頭觀看台灣的風景與人群,但最終他自己卻無法留在這片風景之中。
這個故事,作者呂赫若是透過七歲的少年,虎坊的眼光來進行描寫的。
更正確地來說,應該是已成年的虎坊,回憶少年時期鈴木逗留村莊時的往事,以這樣的形式來撰寫的。
成年後的虎坊手邊,還留著自己七歲當下,鈴木善兵衛短暫逗留村莊時遺下的二十幾張褪色照片。這些全部都是鈴木拍攝的相片。
而拍攝者鈴木的身姿,卻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照片上。
但是,這些沒有拍到鈴木身影的眾多照片,卻讓敘述者強烈感受到一個事實,那便是過去鈴木確實到過這裡。

……其實,我還沒讀過這部作品。
我只知道方才說明的故事大綱而已。
我是透過一本名為《帝國的太陽下:日本的臺灣及南方殖民地文學(Under an Imperial Sun: Japanese Colonial Literature of Taiwan and the South)》的學術書籍而熟知這本小說的存在。
這本學術書籍原文為英文,作者為阮斐娜(Faye Yuan Kleeman)。是一位任教於美國的台灣女性。
幾天前,林欣怡曾說,對r:ead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便是口譯者的存在。她如此形容:在一個空間之中,各式各樣的話題,以各色各樣的言語描述;口譯者們驅使的言語,則宛如飄蕩的妖怪一般,在不同文化之間穿梭遊蕩。我也完全贊同她這樣的形容。
我身為在日本長大的台灣人,透過原本以英文撰寫,後來又被翻譯為日文的學術書籍,得知了日本統治時代的台灣人以日語書寫的小說。
現在回頭想想,這樣的情況宛如就是r:ead般的體驗。
我透過阮斐娜的書,進而想要閱讀1943年12月刊載於《台灣文學》,篇名為〈玉蘭花〉的小說。
那約莫是一個月前的事情。
實際上,我最初並非為了找尋呂赫若的原稿才前來台南。純粹是在偶然之中得知,台南有一座「藏有許多日治時期以日語書寫的文學作品」的國立台灣文學館,那時便想著,如果有幸造訪這座文學館,或許便可以看到呂赫若的日語原文〈玉蘭花〉,當初完全是一派輕鬆的想法。
透過ZOE的幫助,經過事前調查,知道了館藏確實有《呂赫若日記》,但不知是否有〈玉蘭花〉。
即便如此,還是抱著先前往一探的想法,在ZOE的引導之下,協同大川導演三人,一同來到文學館。

文學館內藏有從昭和17年到19年,也就是西元1942年到1944年之間的《呂赫若日記》,以及其他刊載於文集當中,如〈牛車〉、〈風水〉、〈鄰居〉等在日本難以取得的呂赫若其他作品。
但是卻沒找到最重要的〈玉蘭花〉。

不過這樣對我而言已經非常足夠了。特別是能夠一窺複印的手寫《呂赫若日記》,便已然饒富趣味。

呂赫若使用一種對日本人而言再熟悉不過,日語稱為「當用日記」的三年份日記本,寫下紀錄。這種日記本共有三年份,附有相同的日期格式,每頁都以直書樣式撰寫。與我一同翻閱的大川導演,說她祖父也採用相同形式的筆記本來書寫日記。聽到她的說明,讓我不禁想像,自己的祖父或許也是如此。

最初,抱持著想在日記中搜尋是否有日語版〈玉蘭花〉的相關記述,不過翻著翻著卻忘了初衷,開始熱心的追隨著呂赫若的手跡閱讀。「睏到不行」、「那傢伙根本是個亂七八糟的人物」。
比起文學觀或者哲學那類高尚的論述,類似這種真情流露的書寫,反而更加有趣,我和景子倆人會心一笑。果然撩起我們關心的,還是這種極度私人的情感。在這個當下,我們確實觸及了遠在時空彼端,一個名為呂赫若的人,他的個人情感。
在這種感觸下,一邊翻覽呂赫若的日記時,ZOE則告訴我們「如果想閱讀〈玉蘭花〉,倒是有中文翻譯本」。

《短篇小說卷・日據時代 呂赫若集 冷酷又熾熱的慧眼》(前衛)
《小說全集 呂赫若 台灣第一才子》(聯合文學)

ZOE抱來了兩冊書籍。
雖然找不到日語原作,不過眼前卻有該篇小說的中文譯版。
對於這種狀況,內心湧出一股不可思議的感受。
所謂這種狀況,就是呂赫若原本以我最擅長的言語,也就是日語撰寫的作品,現在則以中文版的姿態出現在我的眼前。
原本就以中文書寫的台灣小說作品中,有好幾部我一直想試著閱讀看看。可惜我的語言能力尚有不足,最終仍得依賴日文翻譯版。每次品嚐閱讀翻譯成日語的中文作品時,我總會有這樣的感受。

如果我是在台灣長大,就不需要這樣繞一圈遠路了。

可是,呂赫若的情況不同,作品原文是日文。
所以想要閱讀原文的話,就必須要理解日語。
以中文為母語的台灣人,反而需要繞遠路。
不過我是以日語為母語的台灣人。所以,我能以更直接的方式接觸呂赫若的〈玉蘭花〉。
可是現下,擺在我面前的只有原本是日文〈白木蓮〉的中文版本〈玉蘭花yu4 lan2 hua1〉。
確實,這是二戰之後為了研究台灣殖民地時期文學,而翻譯成中文版本的作品。
轉換成繁體字的〈玉蘭花〉,使呂赫若與我的距離,既遠又近,既近又遠,浮盪著一股若即若離的感受。

實際上,到這個時點為止,我還未能領略兩種不同中文版的〈玉蘭花〉,各自具何種重要意義。對我而言,只是要選讀一本,或者對兩者都進行中文解讀,然後來想像我沒找到的呂赫若日語原版文章的模樣。我開玩笑的提議說,乾脆,我自己來翻譯一個版本吧,這時候ZOE才告知我們,這兩個不同版本其實存在著不同的意趣。
依照ZOE的說明,中文本存有「熟習日語的人閱讀起來,到處可以感受到日語氣息,但嚴格來說卻不是標準中文」與「為了讓完全不懂日語的讀者也能順利閱讀,以更標準的中文進行譯寫」的兩個版本。
換言之,對於只有單一日語原作的中文翻譯版本,因為翻譯的時代、社會與政治背景脈絡不同,而產生了相異的變化。

此時,大川導演提議:
不如這樣,採用現在找到的兩個〈玉蘭花(yu4 lan2 hua1)〉版本為基礎,然後小溫試著來寫一個自己版本的〈玉蘭花〉,或許會更加有趣。
景子說明,這與其說是翻譯,其實更屬於一種創作。
比起把中文翻譯成日語,這個過程更依賴小溫驅使自己的想像力來解讀,接著把這個故事寫成自己的小說,這樣不是應該會更為有趣?
這個提案,就這樣「碰」地一聲,掉到了我的頭上。

比方說,要對日本讀者介紹過去台灣曾經有這麼一位以日語創作小說的作者,以轉介為目的的話,應該有比我更為合適的譯者。
此外,如果是要研究呂赫若究竟寫了什麼,那就必須對兩種版本的〈玉蘭花(yu4 lan2 hua1)〉,進行透徹而嚴密的比較與檢證。

不怕說出來,不管上述哪種方向,都不是我的目標。

實際上,我會希望接觸呂赫若、周金波、陳火泉等受過大日本帝國皇民化教育世代的台灣人作品,希冀的只是能夠透過他們來理解自己的祖父母,可以說是極端個人的願望。

在此,請容許我稍微提及一下我祖父的故事。

我的祖父,在我出生之前就過世了,對我而言,我稱之為「阿公」的人,其實是外祖父。
現在如果還活著的話,應該已經快九十歲了。
在我孩提時期,阿公經常觀看NHK直播的大相撲或甲子園比賽。在千代之富士(譯註:千代の富士 貢/ Chiyonofuji Mitsugu,日本著名相撲力士,第58代「橫綱」,活躍於1970~80年代,或又譯「千代富士」)活躍時期,教我「橫綱」(よこづな/ yokozuna)這個日語詞彙的,就是阿公。
年幼的我,對於住在台灣的阿公,卻比生活於日本的雙親更熟悉日本一事,一點也不感到不可思議。因為我以為,阿公就是這樣的。
阿公比我父母更熱心地閱讀我在學校埋頭苦寫的作文或日記。作文能被阿公稱讚,對我而言是非常值得驕傲的事情。
阿公七十歲的時候過世了,當時我還是高中一年級的學生。所以,當我後來知道有《多桑》這部電影時,阿公已經不在人世。
大學時期,我很熱衷跑附近的錄影帶出租店,知道《多桑》這部電影,大概也就是在這個時期。以中文發「Duo1 san1/ ㄉㄨㄛ・ㄙㄤ」的音,其實是很奇怪且不具意義的一個電影片名,因為實際上這是源自日語中的「お父さん」(otousan,即父親之意)。「多桑」就是以中文字表示日文父親「とうさん」(tousan)的發音。
吳念真(Wu2 nian2 zheng4)導演——對日本人說明,就是那位在電影《一一》中飾演洋洋父親的演員,可能就有不少人能夠理解——在這部台灣電影中,描繪一個於日本統治時期受過高度教育的台灣本省男性,於二戰後在日常生活上的悲哀狀態。
 
在國立台灣文學館的閱覽室,桌上攤展著呂赫若的作品,一邊與ZOE談論自己的祖父時,便讓我想起了《多桑》這部電影。
我的阿公與ZOE的祖父,籠統地來說,多少都屬於《多桑》那個世代的人們。在會場上,與我大約同時代的台灣人,或許也有人抱持與我相同的想法。

某天,我與ZOE聊起祖父們教過我們的日語。
我印象比較深刻的是,自己還就在讀幼稚園,出門時大聲說了「出門去」(いってきます),就會被阿公訓斥,「一個女孩子家,應該要說『我出門了』(いってまいります/日語中較有禮貌的說法)」。
正如大家所知,在現今的日本,即便女性講「出門去」,人們也不會覺得有何不妥。
ZOE也告訴我如何從她祖父那邊學到「sports」的日文是「運動」等的故事。
——所以我長大之後,決定要自己重新學習日語。
我與ZOE回憶的祖父輩日語,多少都帶有點古老的感覺,事實上也理應如此,因為他們所操用的日語,畢竟是1930年代至1940年代這個時期所習得的。

1945年以後,台灣的國語,不再是日語。
之後,如眾所週知一般,在日本統治時期,特別是對受過高度教育的男性知識份子而言,一個悲慘時代正要展開。
蔣介石所率領的國民黨,為了反攻大陸,在台灣全域施行了戒嚴令。僅在幾年前,台灣還在雷厲風行的施行皇民化教育,只要經歷過這段教育的人們,都被當作被日本奴化的人們來處理。

我的雙親出生於1950年代,如同上一個世代因為身為大日本帝國皇民而學習日語一般,他們這個戰後世代也作為中華民國國民而學習中文。

僅僅半個世紀。如果以世代計算,不過是三個世代,在這當中,台灣的歷史已經經歷了如此複雜的割裂。當時還只是孩童的我,自然不會知道,能夠講比自己雙親更為流暢日語的外祖父,也就是我的阿公,不管是他的上一世代還是下一世代,根據大家與「日本」關係的深淺不同,都或多或少對我阿公的世代表現出輕視的態度。

與ZOE談話後,發現更饒富深意的一件事,便是不管在我家或她家,都盡量不會觸及有關政治的話題。舉例來說,對「日本時代」進行評價時,父子雙方站在一百八十度相反的立場上,每當談論這樣的話題,家中大概沒辦法維持平和與安穩吧。
我想起了與我母親同年齡的,某位在日台灣人女性,曾經說過這樣的往事。
她的父親,因為她與外省人談戀愛而激怒不已。
(外省人指,1949年以後與蔣介石一同來到台灣的人們)。
這成為她與那位戀人分手的原因之一。之後,因緣際會之下,她另外認識了日本男性,並展開了交往。那麼反對她與外省人交往的父親,當她要與外國人的日本人結婚時,卻直截了當,很爽快地答應了。
她父親似乎也快九十歲了。
她提及,返鄉見父親時,都會注意不要提起政治相關的話題。
「我父親患有心臟病,不能讓他太過興奮。可是只要一提到政治事務,因為他還是有許多看不慣、無法容忍的事情,所以一定會激動起來」。
究竟,是什麼什麼樣的刺激讓她父親如此激動呢。
究竟,是誰迫使她父親,或者我與ZOE的祖父們,必須忍受這種不得安穩的沈默呢?

順帶必須要跟大家告解一下,為了成果發表會,主辦單位給予參與者的兩天的準備時間。我這兩天都長時間待在台灣文學館的閱覽室裡。一邊面對著呂赫若,一邊不斷思考著我阿公世代的人們。這樣的日子整整過了兩天,直到10月9日,才隨r:ead #3的成員們一同前往高雄。
高雄應用大學楊雅玲教授為我們導覽了高雄的市鎮,大家來到一處被稱為「逍遙園」的地方,在茂密蒼鬱的樹林中,看到一座幾乎已經化為廢墟的大宅。這座宅邸,是一位與大正天皇女兒結婚,名為「大谷光瑞」的人所建造的別墅。聽到楊老師說明大谷「和日本皇家有關係」,我對「皇家(huang2 jia1)」這個中文詞彙的音聲,不知為何總有一股不祥的感覺。現在佇立在自己眼前的這座廢屋,是當時大谷當作別墅的家宅。楊老師的話語繼續,「這裏是眷村的時候……」
楊老師的這段說明,以日文來理解的話,應該是「當時這裏還是軍人眷屬居住的村落……」,這句話在我心中惹起一陣波瀾。「眷村(Juan4 cun1)」對日本人而言,是不太熟悉的一個詞彙。
「眷村」是指軍人居住的村落。與毛澤東率領的共產黨進行內戰,在這場國共內戰中戰敗的蔣介石,帶著大量的軍人終於來到台灣。因此被迫從大陸離開來到台灣生活的軍人,數量相當龐大。「眷村」(譯註:原文以平假名「けんそん」表示),便是這些軍人們群集、生活的聚落。楊老師一邊指著「逍遙園」的廢棄房舍,一邊說明:在某個時期,這裏住著約一百戶的軍人家庭。
我不得不感到一陣恍若眩暈般的感受。身為日本皇室親戚的大谷,他在殖民地別墅度過悠然生活的住家,之後卻由被趕出大陸,日夜夢想著能夠歸鄉的軍人們,以上百人的數量擁擠地居住著。這兩天,在台灣文學館裡,滿腦子思考著像祖父們一樣的本省人——也就是1945年以前就住在台灣的人們——的悲哀,醉心於此的我,面對著眼前「逍遙園」的荒廢建築,以及圍繞著它的歷史經緯,使我感受到一波衝擊。
與祖父同一世代,但卻述說著完全相異故事的台灣人們,他們的氣息,在此處鼓動。
當然我對於台灣的省籍矛盾問題,特別是祖父世代的本省人與外省人間的對立,只把它當作一種知識來理解。但,在這個當下,我卻被矗立於眼前的這個,一眼望去,極其平凡的台灣風景所動搖。
與此同時,又喚醒了我另一個記憶。
那是發生於r:ead #3,可以說是這個活動折返點的10月6日這天。當天下午,我與林牙牙等,透過台灣工作人員的導覽,造訪了火龍果田與漁村,度過了令人愉悅的半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發生於台南藝術大學徒步圈內的大崎農村。那時候大家正在散步當中,當地風景彷彿曾祖父母過往的居住之處,讓我感到還念不已的閩南式房屋接連不斷,微風輕撫著田野,山巒層疊翠綠蔥鬱的小徑,就在路旁,人們搬出板凳坐著,他們似乎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們。台灣工作人員之中,有人以台語和她們攀談。
——阿姨,這些人是遠從韓國、日本、中國來的喔。
聽到對話的兩位年長女性,靦腆地微笑著。
——阿姨,妳們還記得日語嗎?她們是日本人。
我聽到某個人,以台語這麼詢問居民。在這個瞬間我突然有股沈不住氣的感覺。我對於那些日本人訴說自己於台灣旅行時,遇到能以流暢日語和自己對話的老人們,而且還接受他們親切地款待而感到感動不已的經驗時,雖然做出這些敘述的日本人不懷惡意,但我聽了總是抱持著複雜的心情。站在大崎農村的我,從旁觀者看來,大概就是類似這種日本人吧……對於這件事情我突然有股無法釋懷的痛苦。不過,與我預期相反,老婦人們竟然回答,她們全然不會日語。
——因為在戰爭的時候,我們都沒辦法去學校吶。
……稍微思考一下,便察覺這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因為日本統治時期,雖說後期有皇民化教育,但家境屬於能夠接受高度教育的,只是相對稀少的一小群台灣人而已。女性的話,人數就更為有限。雖然腦袋中可以理解這樣的狀況,但面對與祖母同世代的老婦人,且她們全然不理解日語,這個事實,仍然使我深刻感受到自己所認識的「台灣」,其實非常有限。
我所思考的,是想透過呂赫若與自己外祖父,將他們被歷史封鎖的聲音擷取出來。不過我也自我戒慎,即便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也不可以去抹消或者踐踏其他的人們。換言之,在組構起本省人的故事時,必然得面臨他們因為某種歷史必然性而不得不憎恨的外省人。但,我們絕對不能過度簡化,只把他們單純地視為祖父們的敵人。此外,即便同為本省人,我也不願意漠視沒有機會學習日語的人們。
1945年以後,外祖父的日語被歷史塵封,棄置。
但,當我在面對被迫沈默的外祖父所感受過的痛苦時,並不願意只傾聽身為自己親人的外祖父,或者與外祖父有類似經驗的人們的聲音。更何況,我絕對不願意高聲疾呼這些經歷就是歷史的「真實」。
我透過參與r:ead #3所獲得的,不僅只有呂赫若而已。
透過「逍遙園」與大崎農村的經驗,讓我更加強烈地規訓自我,當我想要面對祖父生存時代的台灣時,必須要更為「文學性」。對我而言,「文學性」就是指蘇珊宋妲所強調,「要與陳腔濫調的言說或單純化進行戰鬥,要認真的處理複合又曖昧的現實」,這樣的態度。
 
在經歷過上述的情境,重新反問自己身為在日本長大的台灣人,自己與日語的關係如何時,仍然還是得回想起以日語疼愛著我的外祖父。或許這樣的說法有點奇怪,但我一直覺得,自己的日語,會不會是來自外祖父的「隔代遺傳」。
現在,如果外祖父理解我目前的思維,不知道他會作何感想?
可是,我已經沒有機會再度聆聽外祖父的聲音了。
我想要閱讀日本統治時期台灣人以日語書寫的小說,是因為希望能從中感受到外祖父的氣息,這其實才是最重要的理由。
或許大川導演直覺地嗅到了我這樣的想法,所以對站在呂赫若中文版〈玉蘭花〉前卻手足無措的我,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玉蘭花〉的翻譯有兩個版本,各自使用的中文,都對照著翻譯時代的背景脈絡。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在當下這個時點,小溫將閱讀後得知的內容,以自己的語體來重新應答表述,那不正是最合適的創作方法嗎?
結果,因為在這段期間找不到呂赫若日本版的〈玉蘭花〉(日語版〈白木蓮〉),反而讓我振作奮起。
那就像鈴木善兵衛遺留下來的幾十張照片中,沒有一張照片拍到鈴木自己,卻也正因如此,鈴木的存在感反而更加鮮明,這似乎非常類似我所遭遇的狀況。

正因為缺乏日語版原作這個契機,我雖然不是文學研究者,也不是翻譯者,但終究是一個「文學創作者」,我以這樣的身份,透過自己的語彙,重新創作呂赫若的〈玉蘭花〉。
這便是我滯留台南的這段期間,心中湧起的,一股有如希望般的欲望。
我想投入時間,來完成這個欲望。

……最後,在台灣文學館閉關一天後,我完成了一篇短文。是以日語寫成,接著委請ZOE協助翻譯成中文,再以此中文版為基礎,與ZOE一同翻譯成台語。我想嘗試著朗讀這篇文章。台語,與中文一樣,都是在我學會日語之前,幼年期聽慣了的語言。中文是我就讀大學之後,才當作第二外語重新開始學習的,但,我卻沒有修過課學習台語。這也是我第一次以台語進行朗讀,敬請大家聆聽。


從台北回到東京後,大概已經過了兩週。時序已經到了早晚都感到冷冽的時期。
我兩冊一套,厚重的《呂赫若日記》放置在身旁,我又重新思考了關於外祖父的事情。更正確來說,應該是思考了祖父輩們的事情。
祖父、阿公、哈拉波吉(韓語的祖父,할아버지)、爺爺……那天,當我朗讀的時候,背後的螢幕上以三種語言映照著朗讀的文章。
「原文」為日語,由ZOE譯為中文,接著趙純惠女士只花費一晚,便協助翻譯成韓語。
日本、韓國、中國,以及台灣等地的人們,聽到我拙稚台語的瞬間,仍願意包容,實在沒有比這更幸運的事了。過去也有多次機會朗讀含有台語的文字作品,不過,雖然只是一篇短文,但全部以台語發聲朗讀,這卻是首次經驗。發表前一夜,在文章寫成後,我與ZOE連家也沒回,持續確認我的發音。ZOE熱心地傾聽我的台語,包括聲調、語尾的「n」與「m」的區別等,針對各部分進行仔細的檢討指導。在反覆練習的過程中,突然ZOE低喃到,溫小姐,其實我的台語發音,可能也不見得完全標準……我立刻回答,請無須擔心。
——沒關係。因為我想發表的,並不是「正確的」台語。只是想以我自己的台語,來進行朗讀。
在這個當下,聽著眼前ZOE發聲唸出的台語,再轉換為自己的台語,如此的過程讓我感到非常開心。即便朗讀之後,有人指摘我的台語有些奇怪,那也不是ZOE的責任,而是我自己的責任。對於這樣的狀況,我自己抱有相當的覺悟。
正因為如此,當安素賢女士提出:
——在妳朗讀的聲音之中,可以感受到妳的思考、想法、感受,全部都壓縮在裡頭。
收到如此評價的時候,讓我頗為訝異。
——你,將自己內心的悸動,以台語朗讀的聲音包覆。此外,無法完全由妳語言包攝的東西,也透過妳的夥伴,也就是景子的攝影機這雙眼睛,而得以被擷取出來。
關於此點,我也有著相同感受。
當由大川氏拍攝的,我自己的身姿影像被打在螢幕上時,便栩栩如生地喚醒了當初面對兩種中文版本〈玉蘭花〉時的興奮感。在國立台灣文學館與ZOE對話的自己,比想像中更為喧擾。影片中的那幾分鐘,因為現場花費相當時間反覆以言語進行討論,本來以為自己其實相當冷靜,意料之外卻非如此,這也讓我感到一陣羞赧。初次與〈玉蘭花〉接觸的那個瞬間,透過大川氏的攝影機被記錄下來,這樣的事實,加上之後我參考〈玉蘭花〉再創造成我自己日語版的〈白木蓮〉,整個過程對我而言,其份量愈益沈重。
(發表時,為了幫助聽不懂日語的聽眾理解我與ZOE的對話內容,我們也在畫面上打上英文字幕。對於能在極為有限的時間裡,確實掌握我們的表現意圖,並且能夠迅速進行翻譯作業的田村Kanoko氏,我感到萬分感佩。真的非常感謝!)
正因如此,當安素賢女士給予上述評論時,讓我們感到非常歡欣鼓舞,也為我們灌注了相當的勇氣。同樣來自韓國,mixrice的趙智恩(音譯,Cheo Ji –Eun)女士,也針對我們的發表,提出一段令人難忘的話語。
——將歷史中確實存在的聲音纖細地汲取而出的行為,與解開僵固的東亞關係息息相關。今後,我也想與你們一同探究這個範疇。
之後,趙智恩女士還對我說,聆聽妳對阿公傾訴的聲音,讓我也想起了自己的哈拉波吉(韓語的祖父,할아버지)。
……在這個寫作的當下,對於我無法將安素賢女士與趙智恩女士的話語,以她們所發出的聲響,換句話說,也就是無法以韓語向讀者再現,讓我感到些許的焦躁。在r:ead #3活動期間,安素賢女士與趙智恩女士的話語聲,那股流淌入我耳內的韓語聲響,給我一種既懷念又親切的感受。對於一種自己全然未解的語言,卻能抱持這種感覺,這還是頭一次(當然,也有可能因為說話的人是安素賢女士與趙智恩女士,才讓我有這樣的感覺)。特別是智恩女士唸出我的名字,發出On・Yu・Ju(原文以片假名表示)的聲音傳達至我耳內,以온 유쥬標記方式表達自己姓名的世界,確實存在於這世上,讓我內心感到彷彿有股暖流通過一般。
온 유쥬
On・Yu・Ju(原文為日文片假名オン・ユ・ジュ),在「溫又柔」這組國字裡所具備的兩種發音聲響中,與中文的「ㄨㄣ・ㄧㄡˋ・ㄖㄡˊ/ Wen1 You4 Rou2」完全不相似,卻與日語的On・Yuu・ Juu(原文為片假名オン・ユウ・ジュウ)極為相像。
如果我在出生的台灣長大,名字應該就會讀成「ㄨㄣ・ㄧㄡˋ・ㄖㄡˊ/ Wen1 You4 Rou2」。不過,我卻是以日語發音的On・Yuu・Juu(オン・ユウ・ジュウ)在日本成長。
並且從日本前來參加r:ead #3。
這樣的我,以台語發表一封給祖父的信,並且朗讀給來自韓國、日本、中國、以及台灣的人們聽,現在回首思考,對我而言這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特別是龔卓軍先生,在聽過我朗讀後,他談起自己父親時,聲音中還帶著些微的顫抖。現在想起那情景,仍激烈的動搖著我的內心。
回到東京後的現在,我對於日本、韓國、中國以及台灣……這些目前生活在東亞的朋友的祖父們,有著想更進一步去理解他們想法。生活於東亞的我們,透過互相交換祖父們的故事,或許就能試圖相互理解而展開對話……對我而言,r:ead #3活動給了我一種「這個嶄新旅程即將展開」的預感。
以「國家」為單位講述的「歷史」,等於是強加於我們的個別故事。
我比過往更加強烈的感受到這股危機感。我們是否應該從「國家」中解放出來,從而獲取更多的自由?
只有自己所屬國家的敘事才是歷史的「真實」。
以「國家」為主體敘述的歷史,有時會把現在正生存於東亞的我們切割分裂。若以這種思考作為理解基礎,當鄰國人們出現圍繞「真實」進行爭論、相互競合的狀況時,單純以「國家」單位進行自我闡述,肯定會發生認知上的斷差。如果我們人類只能做到如此,那放眼可及的,將只會是一片荒蕪的光景。
面對東亞的朋友們,我們可以更強調「個人性」一些。如果太順從於「國家」強植於我們的敘述,便會無法傾聽鄰國正在奮力生活的友人們的聲音。這樣的狀況,實在使人備感哀愁與寂寥。至少對我而言,不管對方以何種言語訴說,我都願意以全身的感受性,盡可能地去側耳傾聽。是的,就像在r:ead #3相逢的朋友們,他們也傾聽我的話語一般。

November 2,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