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d、國家主義、國家、東亞、孫遜、而後再回到r:ead

值此亞洲滿是劍拔弩張氣氛的時期,一群來自這股氣氛、但卻是不同國家的人們齊聚一堂。這個畫面不僅給予每個參加者相當程度的內心刺激,也提供了所有人一個大量思索的契機。
這個世界上總是充滿了各種紛爭,從領土問題、種族歧視、排外運動、鎮壓少數民族、一直到國家內戰,可說是無所不在。而對近年來的中國大陸與日韓兩國來說,領土問題可說是最頭痛的一個部分,釣魚台事件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然而,這個對國家來說看似十分嚴重的問題,其實對一般民眾而言,幾乎可說是不痛不俺。因為不管這座島下是否埋藏有大量的石油,由這些石油所獲得的利益終歸不會分享給一般民眾,更不提為了一個僅數百公尺的小島而爭吵,看起來實在是相當愚蠢。雖然來自不同國家,但這次r:ead的駐村活動並沒有陷入國家主義的風暴之中,而是以一種親密而微小的對談方式,建構了一個屬於藝術的溝通。除了共同享有愉快的時光之外,每個參予者也都能從自身的經驗與思索出發,延伸前往另一個更大更廣的論述世界。
雖然我是個日本人,但由於我住在香港,因此當我以亞洲的視角重新審視自己的國家時,我不僅可以看見許多值得誇耀的東西、也能看見不少令自己感到羞恥的部分。不管是日本首相為了選票而參拜靖國神社,還是日本政府延續著二戰後至今的、那不顧一切專注於內政效果與日美關係的陋習,不僅讓我感到羞恥,似乎也看不見改變的氣息。
這種對於自國所抱持著的愛恨交織,我認為其實也就是一種可以稱為愛國心的存在。尤其,當自己來自於一個信仰著單一民族國家神話的社會*1、來自於一個百年來對政治與組織抱持著「家天下」觀念的國家時,這種心情也就會特別強烈吧。但綜觀世界,不管在哪個國家,都有著為了自國領土問題而自焚抗議的人們,更別提當面對奧運會或世界盃等國際賽事時,那些支持國家代表隊的狂熱心情了。也就是說,其實世界上每一個國家的人民,或多或少地都抱持著一定程度的愛國心或國家主義。
就如同在駐村開始談過的內容一般,在某些程度上,所謂的國家組織,不過就是一群擁有權力和力量的人們,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所建構的巨大系統罷了。由歷史角度來看,所謂近代國家的形成,其過程絕對稱不上是和平,而是一種藉由戰爭建構國家、由後再由國家發起戰爭(War made the state, and the state made war*2)的循環罷了。
而對這些國家的基本組成、也就是所謂的國民來說,國家既是值得誇耀的存在、也是值得自己敬愛的對象。在遠古時期,村落的形成,首先是由一群互相熟識的人們組成生活共同體。而後,為了抵禦外敵,這個生活共同體便衍伸出了秩序與規律,並賦予領導人一定程度的權利以統轄秩序。然而,當村落的概念放大至國家的等級時,一切就變得不大一樣了。首先,國家並非僅由熟識的人們所組成,而是由更多從未謀面、甚至就連種族與信仰都不同的人們所共同創立。也因此,要讓這些國民對自己的國家擁有認同感,也就相對地困難。於是,這個國民之間難以徹底溝通的組織,為了要維繫國家單位的存在,便需要創造所謂的愛國心。在這一點上,不管是全體主義國家(Totalitalianism)、共產主義國家(Communism)、社會主義國家(Socialism)、民主主義國家(Democracy)、獨裁主義國家(Dictatorship)、還是權威主義國家(Authoritalianism),其實對於愛國心的需求都是一樣的,頂多只是因為在制度上對愛國心或國家主義的依存程度不同罷了。好比說獨裁制度或權威主義國家(大陸、北韓或新加坡等地*3)因為依存程度較高,因此他們的領導人便需要進行更嚴苛的情資控管與言論審查。
國家,是一個基於法律、經濟、地理以及政治所形成的組織單位。若人民無法認同一個組織,那麼政變、革命或是暗殺便會趁勢而起。因此,為了讓一群未曾謀面的人們,得以實現實際上並不存在的互相溝通,這個名為「國家」的生命共同體便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而替國家單位填滿國民之間所存在的鴻溝,便是新聞媒體的責任。藉著統一的語言或文化,新聞與報紙便能及時地將全國人民的狀況,無視距離與空間地,傳達給任何一個區塊的國民,並進而創造出以國家為單位的共同感受。好比如今的中國大陸,以往廣泛使用廣東話的地區,現在也幾乎都使用國語了。雖然說,這是一種抹殺少數語言或宗教的行為,但正因為語言或宗教是一個文化形成的核心,因此要將不同文化統合為一體時,這種暴亂的行徑便難以避免。新聞與報紙等媒體,藉著將各地國民的狀況,傳達給同一國家的所有人民,創造出一個人們得以在幻想中達成互相溝通的國家組織,並逐漸帶領所有人前往統合的階段。而隨著人們逐漸地統合,每個人的自我認知裡,也就會開始融入所謂國家的存在。自近代國家形成以來,在這數個世紀之間,我們每一個人的自我認知中,幾乎都已經被刻印了所謂國家的存在。
安德森曾經說過,所謂國家的概念,一種是相當需要懷疑的存在,因為沒有人能夠證明其存在的正統性*4。但即便如此,安德森依舊認為所謂的國家主義,是今日你我在政治層面上,最普遍也最為正統的價值觀
(Nation-ness is the most universally legitimate value in the political life of our time.)*5
藉著平等、完美共同體、以及國家等美名,數不清的污職、不平等、以及壓榨等行為出現。數世紀以來,數百萬的人們為了國家喪失了性命、或是自己選擇放棄了性命。而這一切,都僅只是為了實現那幻想中的溝通,所做出的犧牲。(安德生,1983)
Regardless of the actual inequality and exploitation that many prevail in each, the nation is always conceived as a deep, horizontal comradeship. Over the past centuries, for so many millions of people killed and willingly to die for such limited imaginings. (Anderson 1983)*6

無論如何,我們所屬的每個國家、以及我們所屬的每個歷史,都是真切地存在著,並至今依舊發揮著實質上的影響力。交織著各種各樣的疑惑與問題,歷史中的人們已然遠去,留下不同的面孔面對這些疑惑與問題。究竟這一切該如何從分裂走向調和、從紛爭走向對談呢?究竟該如何讓這一切,能夠往更好的方向前進?畢竟,亞洲的每一個國家,都是共享這至今一切的兄弟友邦。

上述的這一切,便是在這次駐村活動中所發表的東西。不過,完全沒有談到有關藝術的話題,身為策展者或許有些失職也說不定?

雖然這次並沒有舉辦任何展覽會,但我依舊與孫遜組成了搭檔,參加了這次的駐村。除了上次提到有關自由女神像的構想之外,孫遜還提出了不少類似提案的東西。雖然,最後他並沒有依據這任何一個提案創作,但他在自己從神田古書街買來的古地圖上用墨汁作畫,並在殘留的地名上放上了星座,完成了一幅美麗而又充滿政治意味的作品。
不像一般的創作過程,這次孫遜並沒有花了數個月去思考與創作,而是將整個r:ead的討論與發表過程、以及每個在居酒屋的夜晚與我和其他r:ead成員的聊天內容,在他藝術家的頭腦之中醞釀發酵後所產生的結果。總是非常忙碌的孫遜,終於能在東京與其他人好好地對談、並集中於自己的創作上。就這點來看,這個「不創作作品」的駐村活動,也許對藝術家來說,正好提供了一個充分的再充電時間也說不定。

而對我而言,也終於能藉著這次的駐村,讓自己從家庭、大學、以及工作等日常生活中抽離,捧起手邊的文獻與資料,與每個國家的成員實際面對面,好好地探討有關東亞這個龐大的主題。藉著這個篇幅,希望能向賜給我這次機會的孫遜、r:ead所有成員、以及在香港等待我的孩子與家族成員們,由衷地說一聲感謝。

  1. 小熊英二 単一民族神話の起源—日本人の自画像の系譜、新曜社、1995
  2. Charles Tilly, Bringing the State Back In, edited by Peter Evans, Dietrich Rueschemeyer, and Theda Skocpol,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5
  3. Benedict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Verso, 1983
  4. Hugh Seton-Watson ‘その現象は存在する。しかし国家についてのいかなる科学的定義も確認することはできないという結論に至った。Thus I am driven to the conclusion that no “Scientific definition” of the nation can be devised; yet the phenomenon exists’ Nation and States: An Enquiry Into the Origins of Nations and the Politics of Nationalism, Methuen, 1977
    Tom Narin ‘国家についての理論は、マルクスの偉大な歴史的過ちだ。The theory of nationalism represents Marxism’s great historical failure’ The Modern Janus: Nationalism in the Modern World, Random House, 1981
  5. Benedict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Verso, 1983.
  6. ibid.

日本和中國大陸的自由女神 ——來自與孫遜的對話

 那是在r:ead的一次小旅行中,我們一起去台場時發生的故事。當我回頭去找遲遲沒有跟來的孫遜時,發現他一直在盯著台場的自由女神像。他詫異地問我,為什麼這裡竟然會有這樣一座雕像。
我隱約地記得,這好像是幾年前為慶祝日法友好時從法國運來的,雖然不是很確定,但我決定就先這樣模糊地回答他,回去之後再查詳情。

 我知道孫遜是直接從紐約趕來的,所以對他來說自由女神像的存在可能會更顯奇特。自由女神、一個民主主義的象徵,美國獨立紀念日和法國大革命的日期也被銘刻於上。贏得自由和獨立,從所有的捆綁中獲得解脫,自由女神腳下環繞著掙脫的枷鎖,正是這個意義的象徵。另外,也有傳說認為,自由女神像是由法國共濟會於1886年贈與美國共濟會的禮物。*1
但是不管怎麼說,自由女神已經變成是現代美國的象徵。對孫遜來說,戰敗後的日本在麥卡錫和駐日盟軍總司令統治下,直接並且全盤性地接受了美國式的民主主義,而這樣的國家和象徵著自由的女神並不相稱。

 我可以理解孫遜的想法,但我卻認為,正因為自由女神不斷出現在好萊塢電影、書籍、以及繪畫等媒體上,對於戰後渲染了美國文化的日本來說,這個直接象徵美國的雕像,其實是非常相配的。而選擇台場,一個由垃圾填海造陸而建的人工島來放置自由女神像,這本身也非常符合日本的特點。經過查證後確定,台場的自由女神像原本是在98年到99年的兩年間,法國為表示日法友好出借給日本的雕像。但在2000年時,日本向法國申請製作了複製版的自由女神像,並將其擺放在原來的位置,現已成為著名的約會、觀光場所。這個雕像並不及美國版女神像的巨大,法國版自由女神像身高僅有11公尺,是精確地以巴黎的女神像為原型並由青銅仿製而成。*2

 雖然外形有所不同,但其實香港也有一座自由女神像。中文叫做「民主女神」。這座民主女神是由北京的中央美術學院的學生,在4天之內製作完成的。雕像高約為10公尺,不管是身形或是手持火炬的姿勢,都與原本的自由女神像相似。民主女神是聚集在天安門前以絕食和靜坐等行為,向政府表示抗議學生的象徵,更是他們對民主主義的渴望。1989年5月30日,當民主女神被安置於天安門廣場時,反體制的學生們為之歡呼雀躍。但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共當局發表聲明,稱在公共場所放置這樣的雕像屬於重大違法行為。6月4日下午5點,就在政府向手無寸鐵、毫無抵抗能力市民們開槍射擊的同時,民主女神像也被強制拆除。

1996年,香港維多利亞港上建起了民主女神像的複製版,但2010年,政府決定下令將其拆除,後經過香港市民的強烈抗議,現在她被靜置於香港中文大學中。當時,將雕像放置於時代廣場的13人因此而被逮捕,雖然最後經上訴而被無罪釋放,但由此可見即使是香港,也被迫屈服於北京的強大壓力之下。
 天安門事件之後,散佈在世界各國的反中共人士以及他們的支持者,開始將民主女神像視為天安門事件中殉難者的紀念。同時,世界各地也開始製作民主女神的複製模型。美國於1999年和2007年,將民主女神像視為民主主義的一種象徵,分別在舊金山維吉尼亞的自由公園、以及華盛頓特區都建立了民主女神。而在住有許多大陸移民的加拿大,則將民主女神像視為學生運動的象徵,在溫哥華的哥倫比亞大學、卡爾加里大學以及多倫多約克大學裡建立起了自己的民主女神像。*3

 不管是擔任美國文化代表、紐約地標的自由女神,或是象徵日法友好紀念的自由女神,又或者是象徵民主主義、抵抗與天安門事件流血慘痛記憶而建立在世界各地的民主女神。這座在東方和西方擁有著不同意義的雕像,即是民主和自由的象徵、也是全球化和榨取的縮影,她帶著共濟會、美國文化和天安門事件等各種詮釋,在世界的各個角落,靜靜地看著我們。

  1. 自由の女神像 (ニューヨーク) – Wikipedia
  2. お台場に自由の女神があるのはなぜですか? – Yahoo!知恵袋
  3. 民主女神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