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观的重新构造:东京荒川线物语

当今之世,面对新自由主义下的国家治理、话语政治和资本主义的细致发展,特别是在亚洲的发展,如何构造穿越民族国家、穿越意识型态、穿越消费拟像的世界观,当代艺术的生产联结,跨越过重重拟像的沙漠,或许是结合潜在力量的最佳部署起点。

最近的一个例子,是2014年3月8日在Tokyo Wonder Site开幕的“亚细亚安那其连线”,分别在涩谷、本乡等地展开。与台湾反核大游行与311福岛核灾事件三周年同步,袁广鸣在Tokyo Wonder Site的新作。令人惊喜!他的全新作品中,有高角度平滑空拍鹅銮鼻附近的核电厂、兰屿的核废料厂,映照着龙头岩坡上的成群安静面对海洋的山羊、海滩上无声的人群,看到这一幕时,我心想:坡上的山羊和我们,原来离核废场与核电厂那么的近。然而,朗岛国小、海与涌浪、绿色的山丘,围绕的却是一间充满静电爆声的无人控制室,彷佛幽灵在场,令人发寒。

在反核的声浪中,这应该是最安静纯粹的异议吧,然而它却东京一隅爆发着最大的震颤噪音。

陈界仁《路径图》中的虚拟高雄码头罢工者,默默传递着“世界就是我们的罢工线”的抗议牌,穿越过高雄码头的铁丝网,也在展览现场呈现相当高的力度,这种影像行动,落实了亚细亚无政府连线的具体内涵,在概念上对于世界观进行艺术性的重新构造,不仅梳理了这十年来台湾当代艺术持续进行的世界观换血行动,在行动上,也具体跨越了亚洲国族主义的藩篱,跨出了台湾,吴达坤的策展,经过了将近两年的努力,捕捉到了当代“亚洲”概念上增强的联结点。

中青世代的姚瑞中、年轻世代的艺术家张立人、陈敬元、陈擎耀、杜珮诗、叶振宇,亦不遑多让。其中张立人的《战斗之城》,以细腻的实体城市系统模型动画,讽刺做为帝国干部的台湾,如何叠合着世界警察在台湾的实际操控而存在。这种世界观的思维,可以说是过去所谓的“动漫世代”的台湾进化版。TOKYO WONDER SITE本乡展场中杜珮诗的新作,《世界博览会》(World Expositions),以1970(大阪)、1975(冲绳)、1985(筑波)、1990(大阪)、2005(爱知)的宣传海报为底稿,将当时的世界大事件,以网路搜集、文图交叉密集度為线索,进行讯息选择下载列印,再加以去背图像方式剪裁,通过其惯用的纸动画手法,黏贴于缩小为A4大小的底稿上。

对照着杜珮诗先前的《玉山迷踪》系列动画,将原先博览会的海报缩小,变成下载世界讯息的小平台,我们看到了13届卡塞尔文件展中,Geoffrey Farmer剪裁LIFE杂誌50年(1935-1985)图像《草叶集》(Leaves of Grass)的另一种手法,这里呈现的,不再是美式生活的世界观,而是日本如何构造其以东亚为基础的世界观,不再是美国的新前卫与普普气氛,而是台湾与东亚条件下的当代世界观构造的片断过程,当然,就冷战架构而言,其中不乏美国要素的频繁出现。

杜珮诗这组作品将于3月12日于「r:ead东亚对话驻村计画」(Residency: East-Asia Dialogue)中作期末发表,就处理“表皮讯息图像”而言,我觉得是概念非常准确的作品,色彩配置十分吸睛,将日本传统讲究素朴的美学基底,补上现实浓厚讯息的组装,不知怎么的,使我觉得她跟Anselm Kiefer布满德国浪漫主义文化精神名字的幽灵之画,与那种冷练的、废墟空无式的当代二战反思,形成一个高度的亚洲式反差。

由于此刻我受邀在这个计画中,与杜珮诗对话,亦与其他日、韩、中的艺术家与策展人展开东京对话,因此,我也在思考,就一个评论者的角度,如何不完全依附在艺术家的既成作品上,而形成自己重新构造世界观,我以为,世界观的重新构造,必须在特有的文化艺术基底上,提汲出世界史思想的新观点。

从台湾既有的文化艺术基底来看,我提议的是:如果1980年代的台湾新电影,曾经,而且还继续是许多亚洲与欧美评论者关注与熟悉的文化成就,我们或许可以尝试透过台湾新电影,做为重新构造世界观的思想养分。

来到东京之前,我透过网路观看了萧菊贞导演所拍摄的纪录片《白鸽计划:台湾新电影二十年》(2002),这部片子引领我进入台湾新电影的世界。今天看来,有许多当时的时代氛围,当时的制片过程、政治检查与文化斗争,很仔细地留存了下来。我们可以看到始于1982年,只有450万辅导金的《光阴的故事》,到1987年的台湾新电影导演宣言提出为止,吴念真、小野、侯孝贤、杨德昌、曾壮祥、张毅、陶德辰、柯一正、朱天文这一批年轻人,如何在非常有限的条件下,面对国民党文工会系统与电检制度,经由明驥在中影的人才组装,创造出了这些文化的奇花异果。不过,如果从亚洲或世界的观点来看,可能在今天会台湾新电影有不同的评价。

纪录片导演王耿瑜在新电影30年后,再一次进行了对新电影的回视,但这一次,如同台湾的年轻艺术家一般,在观看她正在拍摄剪接的部分版本后,我很惊讶地发现:有些事情太贴近了看,不会有新观点,新电影的相关争议,在二十年后看,可能会像《白鸽计划:台湾新电影二十年》那样,让我们得到很不一样的结论。然而,若我们三十年后再看呢?我想,新电影的美学力量在哪裡,重点还是在于看的角度有否变化,以及新电影中的亚洲与世界观,究竟有何特异性吧。

王耿瑜的努力过程,让我惊讶之处,在于她的试剪影片中,日本导演是枝裕和、法国导演阿撒亚斯、中国导演王小兵、贾樟柯,义大利策展人慕勒、日本映画大学佐藤忠男校长、香港导演与影评人舒琪、艺术家艾未未,甚至有阿根廷的影人,在新电影三十年后,仍然众口同声肯定了新电影对他们的影响、对亚洲的影响,以及新电影的世界性。原来,有一整代的世界文化人接触到了台湾新电影,受到它们的影响,得以窥见当代华人的生命情境。

从亚洲与世界的观点来看新电影,给我的震撼是:从台湾本土片辅导金制度、商业价值或商业平衡这些岛内的外部因素角度看台湾新电影,似乎并不能彰显台湾新电影的内在价值,或许,在过去的这些争论中,我们并不缺少对市场动向的关注,我们缺的是世界观吧。因此,如何从亚洲史、世界史的角度,重新回看1980年代的台湾新电影,最近成了我的功课,一门有趣的新功课。

是枝裕和在王耿瑜的访谈中,提到了一段他的童年往事。小时候,他们全家在吃菠萝或香蕉时,他的父亲在吃了几口后,总不忘喃喃自语一阵:还是台湾的香甜。年幼的是枝裕和,并不了解父亲这种刀刀絮语,背后有着什么样的心情。及至成长中,偶然间看到了侯孝贤的《童年往事》(1985)热天里大家吃西瓜的片断,他才恍然大悟,哦,原来父亲的喃喃自语中,包含着父亲在台湾出生成长至青少年的幸福回忆,包含着对台湾风土与故乡般的怀念,正因為如此,父亲才从来不提他在战争爆发后流转至中国东北,之后回到日本的经历。就此而言,亚洲性可能潜存于热带水果在电影中生产出的异质力量。

贾樟柯在访谈中说了一段话,值得反覆提醒着自己说“新电影已死,新电影已经过去了”的我们再启动思考。他说:“新电影当然是结束了,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但是,可惜的是一种属于电影的生活方式消失了。”然而,什么是新电影的生活方式呢?从制片方式、生产流程的更新,从侯导卖房子拍片,杨德昌为了了一段车轮胎慢驶压行马路声,夜奔阳明山录音的执着,从表演方法因为长镜头长时间远距演员入镜,而不得不全身投入的特异状态,从杨德昌看了《风柜来的人》(1983)之后,在侯孝贤欣然同意下,重新做了配乐,从当下城乡现实与交通景象的入镜,从同步录音收录的环境音景,从日语、台语、客家语大量进入电影对白中,我们都感受到一种强烈对准当下、注目当下,却又能轻盈跳离、提出影像观点的电影生活方式。简单的说,就是一种强烈的、创造的个体性的世界,冉冉浮现。

侯孝贤与小津安二郎的美学对话,是枝裕和的承续浸润;阿撒亚斯说杨德昌中的情境在伦敦、巴黎、纽约的人间亦有本然相同的呼应;这些深度的创作性对话与现代性人间处境的共振,难道不是某种已然成形的崭新亚洲世界观吗?我在东京的荒川线的单节夜行列车上,如是怀想。同时也想着2003年侯孝贤为纪念小津安二郎百年而拍摄的《咖啡时光》,片中的一青窈,怀着不知名台湾男友的身孕,搭着电车,有着什么样的孤独心情。

世界博览会

这次的r:ead东亚对话驻地计画中,我以“世界博览会”做为概念出发,创作了一系列纸上拼贴作品。首先我收集了自1851年以来,日本所有曾参与过的世界博览会的宣传海报,包括1970年以“人类的进步与和谐”为主题的大阪万博博览会,1975年以“海–充满希望的未来”为题的冲绳世界海洋博览会,1985年以“居住与环境,人类居家科技”为题的筑波世界博览会,1990年以“人类与自然”为题的大阪园艺世博会,以及2005年以“自然的睿智”为主题的爱知世界博览会。将这些海报影像以A4文件大小呈现,然后拼贴上所属当年度发生的各类重要国际事件网路影像,让这些下载列印出的图像所传递的讯息意义在同一视觉平面上彼此交叠。以下是博览会主题与部份事件的相互对照:

1970年–“人类的进步与和谐”–披头四乐团解散 / 巴勒斯坦组织劫持五架飞机 / 肯特州立大学枪击事件(反美军进入柬埔寨)/ 反越战运动 / 磁碟发明 / 金星七号降落于金星表面 / 东方红一号人造卫星发射成功

1975年–“海–充满希望的未来”–黎巴嫩内战爆发 / 微软公司创立 / 首批越南难民随船进入香港 / 国际妇女年 / 阿波罗联盟测试计画开始执行 / 越战结束 / 波尔布特任职柬埔寨总理

1985年–“居住与环境,人类居家科技”–铁达尼号失事残骸发现 / 内瓦多.德.鲁伊斯火山爆发摧毁阿尔梅罗镇 / 南极上空发现臭氧层破洞 / 戈巴契夫出任苏联共产党总书记 / 新配方的可口可乐上市 / 探索频道创立 / 爱滋病毒血液测试被认可

1990年–“人类与自然”–野百合学运 / 东西德统一 / 纳尔逊.曼德拉出狱 / 哈伯望远镜发射至太空 / 莱赫.瓦勒沙就任波兰总统 / 叶门统一 / 梵谷著名作品《嘉舍医师的画像》创下有史以来艺术品拍卖最高价格

2005年–“自然的睿智”–卡崔娜飓风重创纽澳良 / 伦敦七七爆炸案 / 印度寺庙发生踩踏事件 / 美军红翼行动惨败 / 意大利女记者赛格利纳救援行动 / 小泉纯一郎就任内阁总理大臣 / 加拿大成为第一个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

透过观察日本举办过的世界博览会中海报所呈现出对世界的想像,与现实世界所发生的事件,可发现二者之间有时隐约相互呼应,有时更像是一种讽刺或对照。在这件作品中,我一方面对想像背后所隐含的时代意义与氛围很感兴趣,另一方面也透过创作,观察日本如何构造以东亚做为基础的世界观。

亚洲观点的出现与西方中心论有很大的关系,不同于以基督教文明与工业革命为背景统合的欧美概念,亚洲概念是多元混杂且不具一统性。这次驻地后我对于在艺术领域中亚洲问题的思考大致有以下两个方向:一是为什么当代艺术需要关心亚洲?若区域问题在五、六〇年代已被大量论及,今日的讨论是否可以找出新的面向。身为一位艺术家,我认为必须先以“艺术”本身做为纯然的概念思考中心去看待亚洲。二是今日我们是否需要形塑另一个帝国?90年代兴起至今的双年展风潮,可见透过亚洲区域的双年展形构亚洲观点的意图,藉以摆脱欧洲观点,掌握新的话语权。这种亚洲图像的统合是否有其必要性,亦或让差异持续存在,更能产出创新的可能性,或许也是值得思考的部分。

生在这个时代,处于东亚的我们,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2013年12月,2014年2月所举办的r:ead艺术驻地项目,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在最重要的时刻,和最重要的人士一同渡过。这个论坛之中,共邀请了4名年轻的艺术家、4名年轻的策展人、r:ead艺术驻地项目总监相马千秋、以及各位活跃优秀的工作伙伴。他们特地空出了宝贵的时间,与我们一同探讨当代的艺术和社会相关的重要议题。在活动的议论之中,与会者在理解过去的艺术及社会架构的基础上,再进一步地从各个角度进行了批判。从年轻人随性的发言和简短的资料中,我感觉到强烈的协作伙伴意识。

 今天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式结束的纪念日,在我身处的荷兰阿姆斯特丹以及欧洲各地,举办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纪念活动。二战之后,世界总算可享有和平的时光,但对人类来说,却还有许多问题尚待解决。前些日子,韩国发生了客船「世越号」的沉船事件,一群青涩懵懂的青少年,就在无声无息间失去了宝贵的生命,令我深感痛心。

 在悠悠的历史长河之中,我在世界上也只不过是个短暂的过客。这次的沉船事件,促使我再次开始思索人生本质上的问题。人生于世,与其企图大幅改变世界的样貌,还不如好好地把握活着的时光,思索如何才能活得更有价值。换句话说,就是在生命结束时,完成一份有意义的工作。

 一个人终其一生,如果能够竭尽所能地深究追求真正的价值,那么他所有的行动和付出的心血,都理应获得掌声。不论他们创下的价值,是属于艺术领域、社会领域、还是在政治领域。藉此机会,我想再次强调,本人想在r:ead艺术驻地项目中推广的概念,其实全部都源自于同样的逻辑思维。

 我个人将自身的价值定义为“正面的变化”,世界无时无刻都在改变,个人和团体的能量,都产生自这个变化的过程。另一方面,停滞即意指死亡的到来,生命的结束。人类的生活,其实正取决于这变化的能量,这个概念恰巧与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守恒的原理一脉相通。人类和社会集团在面临变化的阶段时,体内即会分泌幸福的脑内啡/内啡肽。而当现状有所改变,希望油然而生之际,身为社会上的一份子,自然也会有幸福的感觉。如今人类的物质文明,很明显地已进入一个转变的阶段。在这个时刻,正需要大家绞尽脑汁,贡献出自身的智慧,才能将这个变化,导向至一个积极正面的方向。

 我想藉着在r:ead的研究调查,直接或是间接地接触一些和我理念相同、并在学术上、行动上、艺术领域上有所贡献的人士,以拟定今后人生的方向。(这也可以算是整个作业的研究方法。)这个月起,本人在韩国也会展开同样的研究活动。

 这次的研究成果,我将善加运用,并积极地与大家分享,以发挥其最大的效用,绝不会只将这成果收藏至个人的资料库中。与此同时,也希望这个研究活动本身,能成为一个多层次的文化艺术的交流媒介。今后,我将竭尽所能地完成剩下的研究工作,也会思索要如何才能将这个研究活动转为一个充满正能量的平台。

最后,我要向r:ead的总监、各位工作伙伴、以及给予我无限灵感的与会人士,献上感谢之意。

2014年5月5日 星期二
写于荷兰阿姆斯特丹

“r:ead”所思 生活永远在別处

通常自己遇到麻烦的时候,总不免觉得别人有可取之处。那不过是“盼望借他山之石,作为改革的依据”,由此建构了一个理想化的乌托邦。而今天,我们同样也有一个特别美丽的“异托邦”。反之亦然,当自己仍然自欺欺人地沉醉在逝去的辉煌时,也总免不了去有选择性的制造一个糟糕的对手,仅仅只盯着阳光下的阴影来继续麻醉自我,不肯正视现实,就如淸代的中国在鸦片战争前夕对英国在认识上的无知。
这个理想化的他者和“别人的制度”,未必一定是地理空间上遥远,也可以是时间上久远——所以复古诉求也可以是批判力量。英国人在查理一世时代恨不得即刻推翻这个暴君,但真的把他砍了头之后,那个逝去的年代反倒又处处显示出其值得怀念的一面来。法国大革命同样杀掉路易十六和皇后,若干年后,人们反而记住了皇后因为踩了一下侩子手的脚而说的那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而正是这句话中流露出来的涵养,比照了后来在大革命中发生的一切。
人和其他动物的区别之一就是经常会感到不满,因而有时不免觉得其他地方、其他时代都可能比现在好,而且这样的情况又在历史之中周期性的反复。所以这可能也就是英语"革命"一词还有"循环"之意。
之所以总是要到过往或遥远的异域去寻找他山之石,原因之一当然是批评总是需要某种落差,而且这种落差越是巨大,就越是具有颠覆现实的力量。因此人们建构起一种黑白分明的对立,有时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他者去对抗一个一无是处的现实。“人们往往激进的对自己的国家批判过厉,又因为无知对某些国家赞美太多。就像东方目前更加依赖的是一个关于西方的理想,而不是西方本身,有时人们忘了对别人的赞扬只是手段,久而久之竟然当真起来,手段变成了目的,所以很容易忘记冷静的审视现实和自已?其实,我们真正的意愿不是要去赞美西方,而是痛恨现实。正如布迪厄所言,城乡之间也时常如此:“可以肯定,人们几乎从来不以农民身份和为了农民而考虑农民,歌颂农民的美德或赞美农村的言语只不过是谈论工人的恶习或城市的罪恶的一种委婉的或转弯抹角的方式。”
所谓“生活在别处”!本来人们也容易从别处获得那种远离现实的满足感,因此“别处”变成了一种令人迷恋的乌托邦。但戳破那个乌托邦,指出它并非事实和缺乏建设性,麻烦就在这里:当你反对这种建构时,批评者并不觉得你是在纠正一个事实,而会觉得你是在为一个不得人心的现有秩序辩解,而且不愿作出改变。对他们来说,本来的用意就是借助某个超越现实的秩序,再用以反思和批判现实。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不去随波逐流,任人摆布的"独立性思考"便难能可贵。

传统有如遥远的星空
一个从未去过美国的人,必然只是通过一系列的符号来想象美国。我们对“他们”做事应该是什么样,总是已经有了一套潜在的心理想像,于是当我们想象"美国"("他者"或者“过往”时),实际上也就用这个现成的形象填充和重构了"美国情形",同样,我们也会用这样的心理去制造一个我们所愿意认为的“世界的模样”。这应该是因为理性的局限,其实我们对于古代和传统的认知也未必就不是如此。
当我们回望古代时,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是眺望夜晚的星空: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事实上有着完全不同的距离和大小,但在我们的眼里,都只呈现为一个"弧形平面"上差异不大的亮斑,而这"弧形平面"又来自"天圆地方"这个理性死角里固执的第一本能似的反应,这样的情形之下,我们难以感受群星那无限的纵深距离感和层次感。
现代中国人的古代想像是多么深地建立在明代中期以来的“古代”形象上,很多这段时间内才出现的“新”事物,已经被如此广泛地视为“古代”普遍的情形。可以说,这一阶段的发展,已经重塑了中国人对古代的感知,沉淀在人们心里,甚至影响到我们对传统文化的认知。于是只能用较晚较近的符号工具去建构之前的想像。尤其在传统断裂的时代,实在寻找不到我们需要的"符号",人们会"重组"甚至编造,很多时候人们从事的"文化工作"实际上属于这个部分。大抵现代人对“传统文化”的理解也是奠定在对这一历史时期文化的认知上的,而这对于更早先的时代来说可能却是一种人造的“新文化”。就像“古代”一样,人们心目中的“传统”也常常是一个缺乏层次和纵深感的单一体,而它事实上却是复数。
甚至"古代"和"传统"的内部也包含着相互矛盾和竞争的不同“传统”。这种隐藏的观点,也是“传统”曾被整体否定化、以及“古代”现在被普遍浪漫化的原因之一。但有必要意识到这一点:我们所想像的那个“古代”,并不是一个有史以来一直如此的、缺乏变化的"古代",尤其在今天这样的"碎片时代"。

关于地图的隐喻
我们长久以来已经习惯了地图的存在,反倒时常会忘记它原本只是世界的抽象再现。也许我们对周遭的世界是熟知的,但熟知仅仅意味着表象和印象;认识则包括并预先假定了的表象。一个表面但生动,一个深刻但概念。
与那些只能感知真实地景的人相比,一个会看地图的人拥有一种高级得多的思维能力,他能通过抽象的点、线、面去感知此前的人无法想象的空间结构关系,因为地图事实上是一系列的浓缩符号:一个点代表一座城镇或村庄,一条线代表一条公路或河流、一块蓝色的面代表海洋。绘制地图的持续努力本身表明了一种冲动:真实地呈现这个世界,并通过抽象的符号来认知、把握、掌控世界。而对于艺术家的要求是兼而有之,这也正是达芬奇伟大之处。
但“世界”本身并不是一个确定不变的事物,在不同时代的不同人群中,它的范围和含义存在很大差别。正如许多人已经指出的,人们总是把地图展现为他们所了解或希望看到的那个“世界”,这既是认知能力的局限,也是想象和理解的局限:中世纪的人不可能画出美洲大陆,但他们也总是记得将耶路撒冷这一圣地放在世界的中央,因为他们就是这样设想和理解这个世界的,在那个时代,地图是一个万神殿。虽然回头看古代的地图,总感觉它们在比例和尺度上有些扭曲和不足,但那或许就是当时人所能看到的空间,因为地图的地理想象总是隐藏着某些观念和思想。其实这种微妙的心理在现代又何尝不是:在中国出版的世界地图上,中国似乎位于世界中央;而在欧洲中心的地图上,中国大陆、台湾、朝鲜半岛、日本列岛被挤到了地图的右角而且极端地变了形,仿佛是在世界的尽头簌簌发抖地相互靠在一起。
“看地图”在古代或许还只是少数人的权利,但自从印刷术普及之后逐渐成了几乎所有人的经验。在这个新的时代,世界不再被想像成纵向提升或堕落的多层空间结构,无论是天堂还是十八层地狱,而被越来越地体验为一个平铺着的、在眼前延展的宽阔平面。地图制图技术的发展,也助长了两种趋势:一是地图测量将“极大的多样性简化为某种理性的并且最终可操控的结构”,形成一种测量与被测量者之间的主体/客体两分观念,世界成为"居所"而不再是"故乡",以及世界和国家作为某种单一实体的形象;第二种趋势更为隐蔽:正是测量技术的发达,促使人们愈加相信,地图所呈现的世界就是真实的世界。博尔赫斯有一个著名的梦想:地图变得同大地一样真切,只是这张图不是真实的而是虚拟的。但早在他这个梦想实现之前,因为对世界有了一种科学、准确、完整、真实、普遍的表述,早就使得世界本身被想像成是一幅巨大的地图。而今天,这更使人们认为世界应该就像地图所呈现的那个样子。
这样的情形就像我们对于工具比如剪刀或者锤子的认知,更为确切的认知来自具体的使用经验,而不是工具形状本身。所以卡夫卡才说出那句“只有旅行才能更加让我们意识到自己的无知,知道什么才是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
这样,真实和虚拟之间的界线模糊了,其关系甚至被颠倒了:不再是地图应该像真实的世界,而是世界理应像地图上所标示的那样。但犹如“按图索骥”这个成语所讽刺的那样,所有的真实与再现之间都难免存在某种空隙和落差,人们常常失望地发现,现实中的人或景色并没有照片上那么美,按照地图来认知世界的人自然也不例外。由于地图是浓缩的符号构成的抽象平面图,它还很可能造成错误的距离感和空间意识。这样的情形之下,"地缘政治"更应该叫"地图政治",而所谓的"爱国主义"实际上爱的更应该是一个"形状",意大利人爱的是一只靴子,中国人则爱公鸡,而真正的真实反而变的抽象了。
地图所反映的,常常未必是事实,而是人们的观念;但恰恰因为它被认为是事实,所以才格外具有误导性:你看到同样符号的圆圈,还误以为两个城镇是同等的状况。这在政治地图的绘制上最为明显:现代人绘制的历史地图上总是有那么一条清晰的边界,似乎那是一个真实的历史存在。现代国境线和政区色块的标示法,常常让人以为国境线两边总有着截然的差异,而其内部则是均质的实体,甚至这些实体都早已存在,早于"国家"的形成。像索马里这样的国家,无论从哪一点来说,作为一个国家实体都早已不复存在,但它仍出现了任何一张非洲政区图上,假装那片土地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而荷兰这个国家被一条后来的人重新复原的古罗马边界一分为二,但在今天的地图上,只有荷兰没有罗马。
人的经验世界与外在世界实体这一自在之物存在本质不同。但不论如何,人们却常认为真实的世界“应该要像”他们所设想的那样,甚至当他们遭到再三挫折时也不肯放弃。人们对待世界如此,人们对待彼此也是如此,这是先天性的"文明的傲慢"!有时,他们撞到了大运:错误计算地理距离的哥伦布误打误撞发现了新大陆;有时,他们闹出了笑话:由于19世纪初的北美地图上在西南部标出一个“美洲大沙漠”,当时的拓荒者不知道自己正穿越肥沃的大平原,甚至还弄了一些骆驼以备急需。
到了近现代,地图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再现的工具,它也变成了一个改造的工具。就像法国1789年之后不顾历史地理的现实而将全国划分成一个个方块形的政区单位一样,列强在征服的非洲、美洲,也倾向于直接在地图上划线作为边界。更不必说那么多的规划设计图,常常不参照当地现实就被划出来,这事实上是一种权力要求:现实应当像地图那样,我们可以在地图上改变或完善那个地方的现实。所以洛杉矶也成了著名的城市规划大失败的典型。蒙巴顿方案导致了印巴分治和后继的战争,也间接制造了一个新的国家孟加拉。
同样,我们也有了"东亚"的概念,这不仅只是地图如此,也是不知不觉被现代人所接受的"愿望",而那些"权力"在握者更加如此。最后补充一点,关于“东亚”还有另外一个概念名称叫“远东”…
2014年3月10日 于东京

r:ead、国家主义、国家、东亚、孙逊、而后再回到r:ead

值此亚洲满是剑拔弩张气氛的时期,一群来自这股气氛、但却是不同国家的人们齐聚一堂。这个画面不仅给予每个参加者相当程度的内心刺激,也提供了所有人一个大量思索的契机。
这个世界上总是充满了各种纷争,从领土问题、种族歧视、排外运动、镇压少数民族、一直到国家内战,可说是无所不在。而对近年来的中国大陆与日韩两国来说,领土问题可说是最头痛的一个部分,钓鱼台事件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然而,这个对国家来说看似十分严重的问题,其实对一般民众而言,几乎可说是不痛不痒。因为不管这座岛下是否埋藏有大量的石油,由这些石油所获得的利益终归不会分享给一般民众,更不提为了一个仅数百米的小岛而争吵,看起来实在是相当愚蠢。虽然来自不同国家,但这次r:ead的驻地活动并没有陷入国家主义的风暴之中,而是以一种亲密而微小的对谈方式,建构了一个属于艺术的沟通。除了共同享有愉快的时光之外,每个参予者也都能从自身的经验与思索出发,延伸前往另一个更大更广的论述世界。
虽然我是个日本人,但由于我住在香港,因此当我以亚洲的视角重新审视自己的国家时,我不仅可以看见许多值得夸耀的东西、也能看见不少令自己感到羞愧的部分。首相为了获得选票而参拜靖国神社,其实这种做法无非是延续了二战之后,只在乎本国内政和美国这两件事的政治恶习,哪怕这样做的弊端已经显露无疑,也完全没有想要停止的迹象。
这种对于自国所抱持着的爱恨交织,我认为其实也就是一种可以称为爱国心的存在。尤其,当自己来自于一个信仰着单一民族国家神话的社会*1,来自于一个百年来对政治与组织抱持着“家天下”观念的国家时,这种心情也就会特别强烈吧。但综观世界,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有着为了自国领土问题而自焚抗议的人们,更别提当面对奥运会或世界杯等国际赛事时,那些支持国家代表队的狂热心情了。也就是说,其实世界上每一个国家的人民,或多或少地都抱持着一定程度的爱国心或国家主义。
就如同在驻地开始谈过的内容一样,在某些程度上,所谓的国家组织,不过就是一群拥有权力和力量的人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所建构的巨大系统罢了。由历史角度来看,所谓近代国家的形成,其过程绝对称不上是和平,而是一种藉由战争建构国家,由后再由国家发起战争(War made the state, and the state made war)*2的循环罢了。
而对这些国家的基本组成,也就是所谓的国民来说,国家既是值得夸耀的存在,也是值得自己敬爱的对象。在远古时期,村落的形成,首先是由一群互相熟识的人们组成生活共同体。而后,为了抵御外敌,这个生活共同体便衍伸出了秩序与规律,并赋予领导人一定程度的权利以统辖秩序。然而,当村落的概念放大至以国家为单位时,一切就变得不大一样了。首先,国家并非仅由熟识的人们所组成,而是由更多从未谋面,甚至就连民族与信仰都不同的人们所共同创立。也因此,要让这些国民对自己的国家拥有认同感,也就相对地困难。于是,这个国民之间难以彻底沟通的组织,为了要维系国家单位的存在,便需要创造所谓的爱国心。在这一点上,不管是极权主义国家(Totalitalianism)、共产主义国家(Communism)、社会主义国家(Socialism)、民主主义国家(Democracy)、独裁主义国家(Dictatorship)、还是权威主义国家(Authoritalianism),其实对于爱国心的需求都是一样的,顶多只是因为在制度上对爱国心或国家主义的依存程度不同罢了。好比说独裁制度或权威主义国家(中国、北朝鲜或新加坡等)*3,因为依存程度较高,因此便需要进行更严苛的审查与言论控制。
国家,是一个基于法律、经济、地理以及政治所形成的组织单位。若人民无法认同一个组织,那么政变、革命或是暗杀便会趁势而起。因此,为了让一群未曾谋面的人们,得以实现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互相沟通,这个名为“国家”的生命共同体便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而替国家单位填满国民之间所存在的鸿沟,便是新闻媒体的责任。藉着统一的语言或文化,新闻与报纸便能及时地将全国人民的状况,无视距离与空间地,传达给任何一个区域的国民,并进而创造出以国家为单位的共同感受。好比现在的中国,以往广泛使用广东话的地区,现在也说普通话了。虽然说,这是一种抹杀少数语言或宗教的行为,但正因为语言或宗教是一个文化形成的核心,因此要将不同文化统合为一体时,这种粗暴的行径便难以避免。新闻与报纸等媒体,藉着将各地国民的状况,传达给同一国家的所有人民,创造出一个人们得以在幻想中达成互相沟通的国家组织,并逐渐带领所有人前往统合的阶段。而随著人们逐渐地统合,每个人的自我认知里,也就会开始融入所谓国家的存在。自近代国家形成以来,在这数个世纪之间,我们每一个人的自我认知中,几乎都已经被刻印了国家的存在。
安德森曾经说过,所谓国家的概念,一种是相当需要怀疑的存在,因為没有人能够证明其存在的正统性*4。但即便如此,安德森依旧认为所谓的国家主义,是今日你我在政治层面上,最普遍也最为正统的价值观。
(Nation-ness is the most universally legitimate value in the political life of our time.)*5
藉着平等、完美共同体、以及国家等美名,数不清的贪污、不平等、以及压榨剥削等行为出现。数世纪以来,数百万的人们为了国家丧失了性命,或是自己选择放弃了生命。而这一切,都仅只是为了实现那幻想中的生命共同体,所做出的牺牲。(安德生,1983)
Regardless of the actual inequality and exploitation that many prevail in each, the nation is always conceived as a deep, horizontal comradeship. Over the past centuries, for so many millions of people killed and willingly to die for such limited imaginings. (Anderson 1983)*6
无论如何,我们所属的每个国家,以及我们所属的每个历史,都是真切地存在着,并至今依旧发挥著实质上的影响力。交织着各种各样的疑惑与问题,历史中的人们已然远去,留下不同的面孔面对这些疑惑与问题。究竟这一切该如何从分裂走向调和;从纷争走向对谈呢?究竟该如何让这一切,能够往更好的方向前进?毕竟,亚洲的每一个国家,都是共享这一切的兄弟友邦。
上述的这一切,便是在这次驻地活动中所演示的东西。不过,完全没有谈到有关艺术的话题,我身为策展人是否贯彻了自己的角色呢?
虽然这次并没有举办任何展览会,但我依旧与孙逊组成了搭档,参加了这次的驻地项目。我也跟孙逊探讨过我之前写的有关自由女神像的内容,也提出过另外的一些想法。在这样的协作下,他在自己从神田古书街买来的战争时期的地图上用墨汁作画,并在残留的地名上画上了星座,完成了一幅美丽而又充满政治意味的作品。
不像一般的创作过程,这次孙逊并没有花几个月去思考与创作,而是将整个r:ead的讨论与演示过程,以及每个在居酒屋的夜晚与我和其他r:ead成员的聊天内容,在他艺术家的头脑之中酝酿发酵后所产生的结果。总是非常忙碌的孙逊,终于能在东京与其他人好好地对谈,并集中于自己的创作上。就这点来看,这个“不创作作品”的驻地项目,也许对艺术家来说,正好提供了一个充分的再充电时间也说不定。
而对我而言,也终于能藉着这次的驻地项目,让自己从家庭、大学、以及工作等日常生活中抽离,捧起手边的文献与资料,与每个国家的成员实际面对面,好好地探讨有关东亚这个“大”主题。藉着这个篇幅,希望能向给予我这次机会的孙逊、r:ead所有成员、以及在香港等待我的孩子与家族成员们,由衷地说一声。

  1. 小熊英二 単一民族神話の起源—日本人の自画像の系譜、新曜社、1995
  2. Charles Tilly, Bringing the State Back In, edited by Peter Evans, Dietrich Rueschemeyer, and Theda Skocpol,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5
  3. Benedict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Verso, 1983
  4. Hugh Seton-Watson ‘その現象は存在する。しかし国家についてのいかなる科学的定義も確認することはできないという結論に至った。Thus I am driven to the conclusion that no “Scientific definition” of the nation can be devised; yet the phenomenon exists’ Nation and States: An Enquiry Into the Origins of Nations and the Politics of Nationalism, Methuen, 1977
    Tom Narin ‘国家についての理論は、マルクスの偉大な歴史的過ちだ。The theory of nationalism represents Marxism’s great historical failure’ The Modern Janus: Nationalism in the Modern World, Random House, 1981
  5. Benedict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Verso, 1983.
  6. ibid.

(English) r:ead ボランティア大募集!

对不起,此内容只适用于日文。 For the sake of viewer convenience, the content is shown below in the alternative language. You may click the link to switch the active language.

現在r:eadでは2月17日(月)より滞在を開始するアーティストのサポートやディスカッションの通訳など、さまざまなかたちでプログラムをサポートしてくださるボランティアを募集しています。

・東アジアのさまざまな事柄に興味がある
・日本・中国・韓国・台湾のアーティストやキュレーターと対話し、思考を深めたい
・今活躍する若手アーティストやキュレーターが何を考えているのか知りたい、制作過程を間近で見たい

など、r:eadの活動に共感していただける方なら年齢・国籍・経験は不問です。
中国語、韓国語が堪能な方は大歓迎!!
みなさまのご応募お待ちしております。

期間:2014年2月17日(月)-3月14日(金)
活動内容:アーティストの生活面のサポート、制作サポート、通訳、翻訳、その他期間中に行うイベントやアクティビティーのサポート
場所:にしすがも創造舎、ほか
※ 交通費支給 / 出勤日や時間は応相談

こちらからお気軽にご応募ください。
ボランティアに関する質問もこちらからお願いします。
[ボランティア応募フォーム]

(English) r:ead × comos-tv × 森美術館 特別企画トークイベント開催決定!

对不起,此内容只适用于日文。 For the sake of viewer convenience, the content is shown below in the alternative language. You may click the link to switch the active language.

「r:eadとは?—東アジアにおける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プラットフォームを目指して」

今回で2年目を迎えたr:ead(レジデンス・東アジア・ダイアローグ)。「東アジア地域(中国、韓国、台湾、日本)のアーティストや、キュレーター、ドラマトゥルク、批評家のための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プラットフォーム」というコンセプトを掲げ、対話とプロセスを重視したレジデンス・プログラムとして実施されています。
今回のトークイベントでは、「そもそもr:eadとは?」という問いに答えつつ、このプログラムの全体像やビジョンを明らかにします。昨年の参加アーティストである小泉明郎氏、現在参加中の下道基行氏に、それぞれr:eadで得た対話や体験を語って頂きつつ、アジアのアートシーンで多くの実績をもつ森美術館の片岡真実氏をゲストにお迎えし、東アジアにおける同時代芸術と社会の関係について議論を深めます。司会は本プログラムのディレクター、相馬千秋が務めます。

《comos-tvとの連携により、森美術館の一角より完全生中継が実現!ぜひご視聴下さい!》

日時:2014年2月27日(木)19:00~21:00
視聴URL:http://www.ustream.tv/channel/comos-tv
※今回はUstreamの放送のみです。

■出演
片岡真実(森美術館チーフキュレーター)
小泉明郎
下道基行 
相馬千秋(r:eadディレクター)

主催: NPO法人アートネットワーク・ジャパン
共催:comos-tv
特別協力:森美術館
協賛:アサヒビール株式会社
助成:台北駐日経済文化代表処 台北文化センター
平成25年度 文化芸術の海外発信拠点形成事業(アーティスト・イン・レジデンス事業)

怀旧与考现:关于1930年代的亚洲断章

从已经过时的东西中,从第一批钢铁建筑里,从最早的工厂厂房里,从最早的照片里,从已经灭绝的物品里,从大钢琴和五年前的服装里,从已经落伍的酒店里,他第一个看到了革命的能量。 ——班雅明

如果怀旧(nostalgia)是为了回味过去,考现(modernology)是为了了解过去在现在的挪移转用,那么,许多当代的创作,都倾向将怀旧与考现加以叠合,形成一种奇妙的当下时间机器。在这一篇文章里,我想将这架时间机器的按纽,调拨到1930年代,观察艺术家们如何针对1930年代,进行特异的怀旧与考现,同时,让我们从亚洲自身的状况开始,再以亚洲作结。

一般对于怀旧的讨论,总是以旧物为焦点,透过物件的质感衰变为时间机器,捕捉时间变易所生的距离感与能量。但是,若我们跳脱古董旧货商的视野,放眼望去,最容易让人兴起怀旧感伤的,莫过于人性之钜变,亦即,人的态度与生活风格的一去不返,简单的说,最让人感到时间诧异的,其实是生命形式的改变,就像吴尔芙在〈小说的艺术〉说的那句话:「1910年之后,人性发生了钜变。」现代世界的来临,让旧时的人性与生活形式,像蚕变般产生全体变态,难以挽回。对于亚洲生命形式全体变态的描述,莫过于《名人》这本小说了。

这部川端康成毕生花费最多心血、自认为最喜欢的作品,是根据1938年6月至12月举行的「本因坊秀哉名人引退纪念赛」而写成的小说。川端以奇异的现代文体,将新闻报导、事件评述、哲理分析和客观评论揉合为一组抽象过后的时间机器,蒙太奇式地对比了秀哉名人与大竹七段在棋局过程中展现的生命形式。秀哉名人虽专注但自在,虽然生病封棋三个月,仍以自在悠然、视整个棋局过程为一局艺术作品的创作,他不拘小节、不矫情做作,不时以赏花、寻友、打麻将、撞球,排解下棋的压力,尽量忘记棋势。反观杀气十足的大竹七段,其专注表现为有点歇斯底里的紧张,犹如上战场的武士,粗犷犀利,以必胜必得必杀之心,在休息时也不时想着棋盘,一刻也不敢疏忽地暗中进行研究。最后,三十岁的大竹七段,以五目嬴了持白子的名人秀哉,棋局结束后不久,1940年元月,秀哉病逝。

对于川端来说,卒年六十五岁的秀哉,固然象徵了一个时代的尾音,却也代表了亚洲精神结构在美学上的最后一击。川端的怀旧,因而并不是对于消逝物件的考察,而是一阙人格与生命型态的輓歌,是对于下棋过程中,会突然忘记下了几手、会无心地玩弄手边的扇子、会不时悠然抬头望向窗外庭园的秀哉精神结构,给予惋惜,付出悲叹,是对于艺道的精神,施予艺术的礼赞。至于大竹,不过是亚洲现代化过程的西式赛局精神下的产物,或说是一头杀气腾腾的怪物,一架不择手段、遵守规则的求赢机器。至此,我们或许可以蓦然领会,川端的小说,以其艺术性构造的是自身美学归属的宣告,他的小说成为一架亚洲现代性的时间机器,重点已经不是怀旧,而是旧时美学的精神性废墟交叠于当下的现实处境,怀旧于此逆转而成为考现。

2007年底在台北当代馆展出的〈名人—彷川端康成〉一作,谢素梅进一步挪用川端康成的美学主张,用以指向当代艺术与「艺道」精神之间的隐然关联,棋盘的格线消失不见,黑白子在无垠的精神空间中对弈。以一位深居欧洲卢森堡的华裔艺术家而言,亚洲艺术精神的价值反而成为她的考现学中的空缺,是一个必须要重新在当下加以宣诉的命题,是一个必须要跳出怀旧心态,透过考现,加以实践与创造的艺术戏局。

这篇文章写作的当下,我正以策展者的身份受邀,在东京参加「东亚驻地对话」(Residency East Asia Dialogue, R:ead)计画。活动期间,东京艺术大学的桂英史(Katsura Eishi)教授具体而微地提出了东京的三个考现学线索:公园、雕像与黑市。我因此而去参观了靖国神社的大村益次郎(Masushirô Ômura)的凋像,日本现代陆军的建立者,看到了游就馆中的零式飞机。也了解了押井守电影《立食师列传》中提及的战后食物短缺时期,新桥、涩谷、新宿这些黑市形成的初期状态,以及当时华人、朝鲜人与日本人争夺地盘的大致过程,同时,也去考察了新桥的现状。

其中,最引起我兴趣的是上野公园,来过东京几次,第一次了解到,就在这个公园里,台湾总督府建筑者森山松之助(Matsunosuke Moriyama,1869~1949) 负责1907年在此举办的「内国劝业博览会」「台湾馆」设计,成果颇受好评,特别是「台湾咖啡店」的设立,具有里程碑的性质。恰好当时总督府官方正在进行新厅舍(指今总统府)的竞图活动,据闻森山松之助对参与此次竞图十分积极,不久森山便来到台湾,随后出任总督府新厅舍的工事主任一职。可惜的是,当时的「台湾馆」早已灰飞烟灭,杳无踪迹。但无论如何,1929年朝鲜博览会的台湾馆、1935年台北举行的「始政四十周年记念台湾博览会」、1936年岐阜市举办的跃进日本大博览会及福冈市博多大博览会,如今已不留痕迹的「台湾馆」,台湾物产与殖民过滤的文化表徵,都曾经大放异彩。

当我正在踟蹰,感到此地怀旧之物早已难寻之际,策展人高山明(Takayama Akira)画刚刚在东京举办过的「东京异托邦」(Tokyo Heterotopia)计画,却带来了一丝考现学的曙光。从德国学习戏剧出身的高山明,对于东京在现代时期,与亚洲各国政治难民、移民的十三个异地缘关系,特别感兴趣。这个计画的重点是:「在东京寻找亚洲」,经由「旅游剧场」的异时剧本艺术手法,观众手持收音机中的文学叙事,一方面与现实产生隔离,另一方面进入历史情境与现实时空的交合状态,在散步逗留之际,将特定场址的日常生活时空加以转换,突显历史与当下间的落差,使得在现代时期不断发生变革的亚洲,成为东京内部的异地、他者,成为米歇尔.傅柯(Michel Foucault)意义下,折射亚洲异现代遽变的「异托邦」。

首先是「东京艺术剧场」地下楼的「筑地小剧场」,许多亚洲革命戏剧皆在此演出。譬如苏联剧作家铁捷克(Tretiakov,1892- 1939)的《怒吼吧,中国!》,于1929年开始在此公演。朝鲜独立运动的代表戏曲《金玉均》,于1928年在此公演。其次,如周恩来1917年19岁来日留学时,喜欢光顾的神田神保町「汉阳楼」吃家乡味的狮子头。于是,在神保町的「汉阳楼」,54岁的日本明治大学教授管启次郎特别以1976年清明节「周恩来追悼花圈诗词遭受镇压事件」,也就是一般所谓的「第一次天安门事件」为核心,进行创作,播送于收音机中。

十三个异地现址的创作中,比较吸引我注意的是位于池袋要町(Kanamecho Area)附近的「王家之墓」。由台湾移民温又柔创作的这个作品,环绕的核心人物是台湾的流亡语言学者、独立运动倡导者王育德(1924-1985),以他在1957年编纂出版的世界第一本《台湾语常用词汇》为材料,呈现他留学日本,有感于台湾语没有发音表记法,二战爆发后中断东京大学中国哲学博士学业,回台受廖继春之邀任教台南一中,以台语创作新剧,后因二二八事件取道香港、流亡日本,继续博士学业,在1969年成为台人东大文学博士第一人的生涯历程。1960年,他与黄昭堂、廖建龙等六人成立「台湾青年社」,同时创办日文版的《台湾青年》,毕生贡献于国际台语语言学研究和台湾独立运动,1985年客死东京。

虽然我并不知道艺术家温又柔创作的具体创作内容,但是,身为一位台湾人,的确会对池袋附近的这个特异地点,产生一种「so close, so far.」的亚洲他者之觉悟。我住的饭店就在西池袋,离筑地小剧场的原址不到一公里,距王家之墓也非常接近,但是,今日的世界、我个人的身世,却距离这些亚洲革命史的历史特定场址,如此遥远,竟至不可见。所幸有高山明这样的剧场导演,使得怀旧之思,变为考现之学。透过无线广橎的戏剧叙事,让观众手持收音机与说明册页,载上耳机,走近都市无人知晓身世的一角,安静悄然间,旋身跃入亚洲壮阔革命历史的浪头之中。

「东京异托邦」这个艺术计画,让我想起了另一个1930年代的世界剧场——欧洲。2012年德国文件大展之中,加拿大艺术家珍涅.卡蒂芙(Janet Cardiff)与乔治.米勒(Georges Bures Miller)在卡塞尔旧车站(Kassel Alter Bahnhof)创作的〈旧车站录像行走〉(Alter Bahnhof Vedio Walk),与高山明的「东京异托邦计画」,在方法上有相互呼应之处。

卡蒂芙作品的怀旧方法,亦颇有都市考现学的风味。她的媒体介面是置于iphone手机内的录像作品,透过综合历史、小说、音乐、舞蹈表演等等异质叙事的综合体,加上现地中的装置文件,我们在卡塞尔车站与月台之间受到导览引领穿梭和停驻,在虚拟和现实之间的叠合情境中,得到了某种异托邦的感觉团块。其中,七号月台的一段,具体描述了这个月台在1930年代,遣送犹太人至纳粹集中营的集体与个人历史,冷冽时空,森然之感,乍然在时空交错的聆听中涌现,使我陷入小小的激动之中。高山明亦对此作品颇为熟悉,他说,他在进入到录像的舞蹈表演那一段,突然有一位身障者蹒跚自其侧旁擦身而过,怀旧之情蓦然被当下情景打断,两相共振之际,令他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然而,从策展方法学的层面来说,高山明指出,他的方法是来自古老剧场对观众参与的要求,甚至是「theatre」这个词汇的古老字源,即已指向剧场为的是观众的投入,而不是现代隔离式的舞台表演,因此,如何使剧场的焦点回归到观众席上,让他们在参与演出后相互讨论,才是他的「观众论」方法核心,就此而言,怀旧与考现之所以形成必要之交错,实因与其艺术家要在此创造一个物件与身体的远观舞台,不如说艺术家思考的是如何创造出当下的戏剧状况与情境,透过这种亲身参与的政治性,让观众与社会重新产生联结。

基于以上的思考,2013年卡塞尔德国文件展中卡德.阿提亚(Kader Attia)的微型博物馆,「历史与修复:从西方到超西方文化的修复」(The repair from Occident to Extra-Occidental Cultures),体现的是透过战争、医学、殖民史的提汲,将怀旧的层次,提升到现时创作的知识、空间与物件部署。而吉欧弗瑞.法默(Geoffrey Farmer)剪辑《生活》杂志(LIFE Magazine)1935年至1985年,总共50年历史材料的装置作品〈草叶集〉(Leaves of Grass),就显示出其创作方法上的迥然有异,仍然是倾向视觉装置与传统博物馆反讽形式的视觉中心展示逻辑。另一方面,依据高山明的看法,针对「亚洲」的现代经验,考现学能够呈现的「亚洲性」特质,其历史与当下交错层次的丰富性与多样性,恐怕远远超过欧洲现代较为线性的历史发展积层。

当然,怀旧与考现不得不面对历史创伤与修复的问题,此乃毋庸置疑。而正是在这个历史创伤的层次,亚洲的多语言与多族群交会的历史层叠,或许更值得我们的关注。驻留东京之际,我参观了此刻正于六本木的森美术馆的十周年展,由片冈真实(Mami Kataoka)策划的:「out of doubt」(毋庸置疑)。这题目若用谢德庆作品的书名out of time来思考,既可说「毋庸置疑」,亦可说是「出自怀疑」。其中有摄影家中平卓马(NAKAHIRA TAKUMA)的作品,中村宏关于冲绳战争体制的绘画,还有一位踏查过宜兰员山机堡与亚洲和台湾各地鸟居,讨论战争余生,进行考现学(modernology)而非考古学的年轻艺术家下道基行(Shitamichi Motoyuki)的作品。在「东亚驻地对话计画」的工作坊中,我聆听了下道基行的报告,他将这些机堡与鸟居的现行挪用状况,进行摄影的记录,同时也设置了诸如「周日绘画日」的行动,在原址进行考现式的创作。这些都是对于现代遗迹的现下考察,在怀旧与考现之间,运用艺术手法,组装出异质时空机器的「聚合体」(assemblage)。

有趣的是,年轻艺术家下道基行的作品,此刻不仅在森美术馆展出,其实也正在台中的国立美术馆「亚洲双年展」中展出。一个小小的八卦是,关于宜兰员山的零式飞机机堡,还是台湾艺术家高俊宏提醒他可以去进行踏查后的源于交流对话之作呢。同时,在这一系列「怀旧与考现」的讨论之后,我觉得高俊宏的作品力度与路径,相较于前面讨论的这些作品与方法上的思考,不仅毫无逊色,其活泼程度亦是绰绰有馀、令人瞩目的。

高俊宏在2010年左右的汤姆生影像晶体系列,其中台汽保修厂废墟的旧照炭笔壁画,经过蔡明亮导演的偶遇,成为威尼斯电影评审大奖电影《郊游》的重要场景,这已经一时传为台湾艺坛佳话。彼时创作的无目的性,在2013年诚品画廊的「我们是否工作过量」展览时,更推进为十馀处台湾现代废墟的影像晶体考现壁画计画,成果不俗。高俊宏的「废墟影像晶体计画」,有一个1930年代的断章,那就是他的计画配置了访谈历史空间中的1930年代人物,员山机堡中画的零式飞机神风特攻队台籍飞行机械员张正光。除此之外,他将废墟的历史脉络往当代延伸,其中「海山煤矿废墟」、「台汽保修厂废墟」 进一步发展为集体壁画共游团体、废墟与新自由主义论坛、邀请受难家属现身说法等等行动,透过各种形式集体组织行动的介面,使得怀旧不再落于感伤与悼亡的个人形式,蚕变为对于现时台湾地景的结构性考察与再组织,同时,在国美馆的展出,亦有高俊宏本人的穿脱矿工旧衣的异时空「暖身传递」行为,让艺术家在现时与历史的创伤之缺口,与这些历史的幽魂鬼魅,有了身体性与象徵性的对话。也许,怀旧,就其本质而言,本即需要考现学的超渡,而非再度将其埋葬于不可见的历史幽冥残渣堆底。

「废墟影像晶体计画」此刻仍在持续创作,帝国主义历史照片、殖民战争伤口、现代工业遗迹、画廊空间、美术馆双年展空间、亚洲联结、诸众的自我组装,在钜型帝国主义交锋而畸形诡异的亚洲当前政治情势下,开展了一种特异的异托邦艺术行动。透过这些1930年代的亚洲断章,人民面对历史的能动性,透过「观众剧场」的方法论与艺术创作计画,在此扳回一城,怀旧与考现的政治学,自此推进到对于资本主义、新自由主义公共空间私有化的趋势讽喻批判。于是,由艺术家构造、民众可参与的异质亚洲连带关系,渐渐浮现其可能潜力。那么,当我们思考如何跳脱出现代主义艺术框架,突显亚洲当代艺术的「怀旧与考现」方法时,那一条仍然遥远漫长的路,一条无政府、去殖民、跨国界、抵拒资本化的废墟再生之路,或已明白朗现在民众现身废墟剧场,亲身参与体会、开展议论的那一刻。

关于“脱艺术”

▲金 海珠: 这次通过r:ead活动久别重逢,给了我们深思各自在创作环境所遇到的和关心的问题的机会;也让我们各自探索了对现代美术和批判性设计的极限,在不放弃的基础上,思考了如何摸索新方法。但是这个极限,应该不只是在艺术本身内部发生的问题。

R:ead结束之后回到韩国那天,为了逮捕参加反对民营化罢工的铁道工会干部,首尔的警察袭击了民主劳综事务所;12月28日,在首尔市中心也发生了大规模的游行。我本来期待新政权之后发生的如此大规模的游行,会使民众们的士气上扬,但比起有组织性、战略性的警察,市民的游行队伍显得力不从心。这让我感到很遗憾。结果,在游行悲惨结束之后没几天,铁道工会的罢工也被终止,反对民营化的呼声也一下减弱了。

我想,种种这样的遗憾经验,削弱了维持市民运动和抗议所需的组织能力,逐渐瓦解了市民对政治力量的信赖。这让我感到,通过实践来表达艺术时遇到的极限,与通过抗议试图解决某种现实问题时所遇到的极限,似乎有些相似的感情在里面。

▲金滉:再让我补充一点,对我来说参加r:ead还有一个并不是很单纯的目的,那就是,我不仅仅是想通过它去发现什么新东西,也是想将现在正在苦恼的事情,在脑海中漂浮着的事情通过这样一个过程去使它成为语言、文字。

在我倡导批判性设计,并在其制作方面上碰到的最苦恼的事情是,被问到(尽管这个问题是我遇到的最多的问题)关于“尽管我号称它是设计的进步,但它最终还是会借用艺术的方法论”。对此我这样来解释:1,涉及唐诺曼的设计的机能性。(设计可以解决问题,而艺术可以发现问题);2,所有的交流:艺术作品是不能为大众所有的,它只能通过观众自身的视觉来传递信息。(图像)但是设计可为大众所有,它可以由所有者亲手破坏。(物体)当然,在某种程度上是具有说服力的理论,但是我自己也对此深感不足。

在这过程之中,我最终意识到我所选的行为是一种脱艺术的行为。其实,我的披萨项目也体现了这样的倾向,只是当时的作品单纯由灵感而来,我也还没有自己将它理论化。并且,如果回顾一下在参加r:ead以前我和Seunghyo(festival bom的艺术导演,下记s)的对话的话……

(选自e-mail对话)——————————————

金滉:我和s之间发生了这样的对话。“通过这次展览会,我想将艺术解体。”实际上这是我想通过展览会实现的自己的欲望。我和s虽然身在艺术界,比起艺术,我们却对社会自身更感兴趣。我和s都有着这样的想法,所以展览会其实是一种实验。将艺术社会化。这与将艺术大众化不同。并不是社会性的艺术,也就是“对政治、社会有兴趣,并且向着这些方面进行创作活动的设计家”,而是“对艺术有兴趣,并且从事着某种活动的社会、政治思想家、煽动家”

s:是这样的。实际上我每次在艺术界提到多元艺术的时候,都会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这个年代还要提出这么老的话题。但是,我真正关心的是,正像金晃所说的那样,并不是社会性的艺术,而是艺术的外围,或者是在边界线周围的人们的社会活动。他们之中的人会用更直接更煽动性的方式从事工作,他们都会借用艺术的形式,从更加美学性的观点去接近艺术。而我将后者定义新的多元艺术。

至于我为什么要给它下定义,是因为,我认为在不远的将来,即使多元艺术因为资金与政策的缘故而消失,那也不会影响已经成型的多元作品,并且它们将会一直被创作下去。只是如果不下定义,那么就没办法展开讨论。

我决定在festival bom展出批判性设计的理由之一是,我想尝试借用多元艺术之中重要的一个媒体——设计,让大家认识多元艺术。就像后戏剧剧场或者non dance那样,可以给多元艺术一个新的冲击。
我想斟字酌句,但是如果让我介绍“对艺术有兴趣,并且从事着某种活动的社会、政治思想家、煽动家”,我可以说是在介绍他们之中,以设计师为职业的人。

▲金滉:在开始这个对话之前,我可以说是隐隐约约对脱艺术有一些了解。虽然我实际上并没有标榜,也并没有下意识的从事脱艺术,但是我现在认识到,我的作品中似乎确是体现了这层意思。
在这之前,我也和Na yon u见面谈过关于festival的事情。曾经festival是促使艺术进步的力量,但是如今呢。泛滥的festival到底是否形成了进步的艺术?还是我们已经迎来了一个必须寻找出一个可以取代它的新型festival的时代了呢?当然,我们之间还有许多产生了共鸣的想法,但是我回去仔细思考过之后,发现,不知道这样说是否合适,但是我确实是这样想的,比起我们的社会现在正在面临的问题,那些可以推动艺术的进步的先进思想,是不是有些太渺小了呢。
那些因为总统退位而咆哮着自焚的人,让我感到自己的艺术行为看起来是那么无聊。(你说这是病它就是病,说这是傲慢它就也是傲慢)。但最终我还是认为我必须要从事与社会性的活动和行为相关的艺术。而实际上这部分的内容似乎是自然而然的脱离了脱艺术的轨道。
当然,虽然还不清楚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怎样来表达,但是我想,r:ead的调研活动应该是拥有着一定构造的“脱艺术”性的调查。

▲金海珠:我对金滉的这个“脱艺术”的想法以及他现在正在策划的展览会有相当浓厚的兴趣。一个策展人,他(她)在发挥着连接艺术家与观众的媒介作用的同时,也肩负着探寻与制度相妥协的切入点的任务。我作为一个独立的策展人,虽然不属于一个集体,但也不认为“美术”可以从一个大的制度范畴内单独出来。即使是做宣传“抵抗”与“独立性”的的企划,我们不充分了解制度这个大的概念的话也是无法展开的。从这点来说,我觉得金滉的“脱艺术”与策展要如何相结合这件事很有趣,也很期待。另外,对于“通过这个展览会达到解剖艺术的目的”的这个说法,我想我们可以从中看到通过策展实践“脱艺术”的开端。

我最近看了一本也有谈论到以上这个议题的书,想要跟大家分享一下。这本书的名字叫做《Curating Subjects》(Paul O’Neill编著,现实文化社出版,2013),这是一本记录了Mark Hutchinson与Dave Beech对话的选集。
(http://www.markhutchinson.org/writing/writing%20inconsequential%20bayonets.html)

他们在谈论关于策展的独立性与协作性的无线可能时,提到了“反艺术”与“反策展”这个议题,这里我引用Dave Beech的一段话。

“‘反艺术’的破坏性的潜力并不是关于艺术付出其自身的代价来挑战艺术之外的东西(被排除的,日常的等),而是把存在于艺术之内但是艺术自身却不赞同的部分分离出来跟艺术对峙。从这个精确的意义上来看,反艺术是艺术的辩证的转换,也就是“不存在”的不存在。反艺术也就意味着艺术是有其转换价值的。”

“那么,是什么阻止了策展人去做“另外的什么”呢?在这里“反艺术”更倾向于被理解为对专业主义,能力,技能等的一种塑造。因为「做些另外的什么」代表着为了抵抗合谋而进行的一系列活动。就像你所说的独立通常意味着从哪里而独立出来,而合谋却经常伴随着一些东西,比如市场、美术制度、历史、艺术的社会价值,美术爱好者所认知的人类学等。因此“做些另外的什么”就是抵抗市场、美术制度、美术史等约定俗成的东西。我们通过反艺术可以学习到的是:对于合谋的抵抗,并不是源于被社会所孤立的个体实践,而是从那些被禁止发表或被排除在正式的艺术讨论之外被干扰或被污染的艺术开始。”

当然要是说金滉所表述的“脱艺术”是作为“存在于艺术内部,但不被艺术所赞同”的“反艺术”而表现出来的话,其实它具有更积极的意思。我们最终可以从艺术的外围入手,通过摸索与实践来理解这个概念。

“就像此次的展览会一样,展出的设计的表现方法并不是一贯展览会所呈现的方式,有些被认为是在艺术内部进行着(大概这个就是向“脱艺术”阶段迈进的尝试),这或许可以被考虑为接近于反艺术的实践”。Dave Beech在这段对话中,列举了几个艺术家策划的展示会的列子来作为实践“反策展”的实例来供大家参考,这些展示不是遵从美术馆的专门规定来精心策划的展示,而是充满着纠纷与不确定性的项目。这个时候,策展人不再发挥着连接艺术家与观众的媒介作用或是翻译的作用,而是可以比作为暴露艺术的社会关系性的协作者。通过以上的说明,金滉现在企划的“批判性设计”的展览会不仅仅表达了“反艺术”(或“脱艺术”)的概念,同时是否也可以成为“反策展”或者“脱策展”的实验地呢?
如果是这的话具体又要如何施行呢?

▲金滉:实际上,我所谓的脱艺术以及脱策划,并不是为了反对至今艺术所具备的制度以及模型,也不像金海珠说的一样具有攻击性的态度,更不是为了因为我认为某些制度有错误而进行的反击。或许这听起来有些过于中立,但对我而言,其实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是一定正确或一定错误的,我只是想保持着某种无为而自然的态度而已。

如今,我想做的、以及有兴趣的,只是让自己幸福、并且让他人沉重的生活负荷也能稍微减轻而已(或是说给予他们快乐)。如果能将我这里所谓“他人”更进一步地向外扩张的话,那就更好不过了。于是,当我试着去思考该怎么做的时候,我认为只有当整个社会制度朝着正向前进时,人们才有可能获得幸福。如果一个从未改变过、甚至是毫无道理的社会,也能朝着正向改变的话,那或许就能让更多的人感觉到幸福了吧。也因为如此,我思考着南北韩的统一,这需要用一个能更清楚地眺望未来的时代性视野去思考。然后,再试着想像下一个崭新的社会,并为其思索与提案。

而正因为我是一个艺术家,所以我试着将我想做的事情以艺术的方式呈现,但我却不想使用那些至今人们已习以为常的艺术形态来表现。简单地说,我试着将自己的思绪用自己的创作方式呈现,并且希望这个创作方式,能够成为一个既能列入艺术范畴,却也能被艺术范畴所排斥的崭新的创作方式。如果借用金海珠推荐给我的Mark Hutchinson的文章的硕放来解释的话,那就是:“I want to add this: doing something else means being something other than a curator as a curator.”除此之外,还有这样一段话,“Hence, when and if the curator does something else – and becomes something else – I agree that this ‘being’ occupies existing structures differently but I want to go further and suggest that this ‘being’ also occupies different structures differently.”(其实因为整本书都是英文,读起来时真的很累)

无论如何,最重要的问题,在于“为何必须要用不同与过往的方法”这件事情上。对我而言,这就是所谓的“业”(因果、karma)。就结果来看,这一切应该都是为了赋“变化”和“创造”以相应的价值吧。如果那些成为作品根基灵感的社会制度是与正向的变化相连接的话,那么采用其方法论的艺术也一定会呈现出正向的变化。这么一来,在其他的领域也就会开始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借用这个方法论。但与其说我讨厌这个系统因此做出了“反艺术”的举动,不如说我自然而然的采用了“脱艺术”的方式。如此一来,便能够借着这个“业”,残留在艺术的范围之中。虽然金海珠认为我这样的态度相当积极,但我自己却认为这其实是一种消极且旁观的态度。

就算在政治立场上,我也认为所谓的进步,需要采用一些不同的方式才对。我们不应该为了反对保守而进步,而是该怀抱着保守,并且与保守一同向前进步才对。如果不这样做,我们便无法前往胜利的彼端。在我的作品《Consumption Rationing Trading System》(http://www.hwangkim.com/crts.html)里,除了可以看见我的想法之外,也能发现要让资本主义成功的方式,并不是所谓的新自由主义、也不是强制性的增加社会福利制度、而是提高自主性捐款的数量。这确实是一个违反人类基本欲望——占有欲的一个行为。从我作品的图解里可以看到,有钱人为了捐款给无家可归的人们,排队成了长龙。借着这样的感觉,我们可以让保守趋向于安定。这传达出了「即使我们握有权力,但你们并不会没饭吃」,或是「我们会保护你们,所以一起进步吧」这样的象徵意义。

不仅如此,当我看着这些人能这样子过完自己的人生时,我受到了极大的感动。那就像是看到得不是创作、而是创作者的人生一般。能够如此单纯的生活着,这些人的人生本身就是一种艺术。我想要不断地去寻找这样的人们,或许是因为我也想要能够这样单纯地生活着吧。这些人教会我,“业”本身就是一种艺术,我应该更积极的去用艺术方式表现它。如果我不是一个艺术家的话,或许我会单纯地将製作披萨的教学DVD送至北朝鲜便结束了,但正因为我是位艺术家,所以我将这些东西,做成了展示品与公演呈现给所有人。

结论:

金滉的作品=时代性/进化后的社会系统(金滉的烦恼)+融合型艺术/系统进化后的艺术(金滉的业)>自然地脱艺术(金滉的作品/人生)>以艺术型态产生的展示(金滉的作品)

策画金滉批判性设计的展示会=时代性/进化后的社会系统(金滉的烦恼)+系统进化后的艺术(金滉的业):例如现在正一起制作中的Onka/Noam光州518视觉艺术、公演、参加行艺术、设计等>展览形式的呈现(金滉的策画):虽然说是展示会,其实应该要以公演的方式呈现才对……

而我想要在r:ead做的,便是寻找并研究那些自然而然脱艺术的人们,并将其确立为一种方法论,并试着看看这个方法论,是否能为其他的艺术家所适用,但至今还在烦恼中。希望艺术家能以我的研究为剧本,并依此进行演出。

消失与流传 / 事物与传说

【过去发生的一切是怎样被人们记载并流传下来的?对这些事物的存在及表现形式、意义的改观,进而探讨如何对那段被封存着的历史进行开封及体验。】
 我最近常想,以上内容正是我在最近10年中的主要研究课题。创作方法主要采用了拍摄相片及采访等。由于对目前既存的关系非常感兴趣,因此采取的方式尽量并非自行制作,而是进行彻底的收集及撰写。其中融合了跨越悠长历史的大传说以及零散的小故事。而这次的READ中,我将采取纪录片的形式,设想“自行添加何物”再着手进行调查研究。
 长达一周与中国韩国台湾的艺术家、策展人、留学生及翻译等的交流,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过程。此次活动与我同组的策展人服部浩之由于这一周一直在泰国曼谷策展,所以无法与我以及作为助手的熊仓晴子直接会面,但是我们三人每天通过邮件往来进行联系,交流着彼此的想法及创意。

 对我来说,创作一个作品时经常需要花费较多时间。如今一周已过,目前创作的出发点未定,只是受了很多的激荡及各种因素的影响。基于以上内容以及许多创作契机,我想试着为大家举一个例子进行说明。

 此次创作过程中,艺术家孙逊的“艺术作品是为了未来而存在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心间。(此句为翻译选词,可能与本意有稍微出入,还请见谅。)此处,请将他提到的“艺术作品”(一种将思考及行为结晶化的事物)替换为“纪念碑”一词,“纪念碑是为了未来而存在的”来进行思考。

 如果将大多数纪念碑理解为某人出于自私虚荣想法,自行将自身经历记载并企图流传后世(虽然多数的结局都比较遗憾)的行为,在此基础上,我将其当做将来开封时被误解为类似精神纪念碑一事的可能性作为一个作品进行考虑。

 说起这个,孙逊提到过“对于有些纪念碑,人们的有些做法已经改变了它原先的意义。比如仅仅沦为一个会面场所流传至今。”对此,熊仓氏回应道“涉谷的八公犬像几乎已经被当成了日本最出名的碰面场所了吧。因为人尽皆知,所以变成了约见的场所。不过,自从手机普遍使用之后可能未必需要定下一个固定的约见场所也可。”

 八公犬曾经每天都在涉谷的车站前等待着自己的主人。即使那位主人意外过世后,它仍坚定的等待着,这已经成为社会间的美谈,人们也因此在当地为八公犬铸造了铜像。

 直到今日,八公犬像还经常出现在人们的对话中,比如“那我们就在八公犬像前面见。”个人与朋友间会面约见场所逐渐被纪念碑化,而同时也作为公共的约见场所而继续存在,这是个非常有趣的例子。继续深入调查研究,我们将发现,1934年铸造的八公犬像虽然在第二次大战的交售(由于缺乏金属,所有物品被没收后制作为兵器)中遭到破损,但是战后重建之后恢复了目前的形态。原始的八公犬像究竟被铸成了怎样的形状或兵器?又或许重建时将原始的形态进行复制,如今发挥着超时代的作用并且流传后世。

 结束12月那一周交流后的第二天,服部先生从泰国回到日本国内的时候,与友人约定在靖国神社前面碰面。说起来有些牵强,但是当时彼此交流之后,不由得感觉靖国神社是否也可以理解为一个约见的场所。从某个侧面来说,靖国神社是为了未来的相遇而为逝者设立的一个约见的场所。

 为此,我试着对并未相互紧密相连着的点与点之间的一部分状态进行了描述。

 服部与熊仓氏往来邮件在相互之间交换意见及想法上,存在非常高的飞跃性。在思考的过程中,也将作为一个重要存档继续下去。我打算在2月至3月的居住期间,对于在东北地区以及关东地区诞生的纪念碑进行考察。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非常希望能够同中国韩国台湾的参加者一同进行考察及旅行。这样说是因为在这个计划中提到的居所并不是一个固定的场所,而应该是能够让大家彼此敞开心怀轻松畅谈的交谈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