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觀的重新構造:東京荒川線物語

當今之世,面對新自由主義下的國家治理、話語政治和資本主義的細緻發展,特別是在亞洲的發展,如何構造穿越民族國家、穿越意識型態、穿越消費擬像的世界觀,當代藝術的生產聯結,跨越過重重擬像的沙漠,或許是結合潛在力量的最佳佈署起點。

最近的一個例子,是2014年3月8日在Tokyo Wonder Site開幕的「亞細亞安那其連線」,分別在澀谷、本鄉等地展開。與台灣反核大遊行與311福島核災事件三周年同步,袁廣鳴在Tokyo Wonder Site的新作。令人驚喜!他的全新作品中,有高角度平滑空拍鵝鑾鼻附近的核電廠、蘭嶼的核廢料廠,映照著龍頭岩坡上的成群安靜面對海洋的山羊、海灘上無聲的人群,看到這一幕時,我心想:坡上的山羊和我們,原來離核廢場與核電廠那麼的近。然而,朗島國小、海與湧浪、綠色的山丘,圍繞的卻是一間充滿靜電爆聲的無人控制室,彷佛幽靈在場,令人發寒。

在反核的聲浪中,這應該是最安靜純粹的異議吧,然而它卻東京一隅爆發著最大的震顫噪音。

陳界仁《路徑圖》中的虛擬高雄碼頭罷工者,默默傳遞著「世界就是我們的罷工線」的抗議牌,穿越過高雄碼頭的鐵絲網,也在展覽現場呈現相當高的力度,這種影像行動,落實了亞細亞無政府連線的具體內涵,在概念上對於世界觀進行藝術性的重新構造,不僅梳理了這十年來台灣當代藝術持續進行的世界觀換血行動,在行動上,也具體跨越了亞洲國族主義的籓籬,跨出了台灣,吳達坤的策展,經過了將近兩年的努力,捕捉到了當代「亞洲」概念上增強的聯結點。

中青世代的姚瑞中、年輕世代的藝術家張立人、陳敬元、陳擎耀、杜珮詩、葉振宇,亦不遑多讓。其中張立人的《戰鬥之城》,以細膩的實體城市系統模型動畫,諷刺做為帝國幹部的台灣,如何疊合著世界警察在台灣的實際操控而存在。這種世界觀的思維,可以說是過去所謂的「動漫世代」的台灣進化版。TOKYO WONDER SITE本鄉展場中杜珮詩的新作,《世界博覽會》(World Expositions),以1970(大阪)、1975(沖繩)、1985(筑波)、1990(大阪)、2005(愛知)的宣傳海報為底稿,將當時的世界大事件,以網路搜集、文圖交叉密集度為線索,進行訊息選擇下載列印,再加以去背圖像方式剪裁,通過其慣用的紙動畫手法,黏貼於縮小為A4大小的底稿上。

對照著杜珮詩先前的《玉山迷蹤》系列動畫,將原先博覽會的海報縮小,變成下載世界訊息的小平台,我們看到了13屆卡塞爾文件展中,Geoffrey Farmer剪裁LIFE雜誌50年(1935-1985)圖像《草葉集》(Leaves of Grass)的另一種手法,這裡呈現的,不再是美式生活的世界觀,而是日本如何構造其以東亞為基礎的世界觀,不再是美國的新前衛與普普氣氛,而是台灣與東亞條件下的當代世界觀構造的片斷過程,當然,就冷戰架構而言,其中不乏美國要素的頻繁出現。

杜珮詩這組作品將於3月12日於「r:ead東亞對話駐村計畫」(Residency: East-Asia Dialogue)中作期末發表,就處理「表皮訊息圖像」而言,我覺得是概念非常準確的作品,色彩配置十分吸睛,將日本傳統講究素樸的美學基底,補上現實濃厚訊息的組裝,不知怎麼的,使我覺得她跟Anselm Kiefer佈滿德國浪漫主義文化精神名字的幽靈之畫,與那種冷練的、廢墟空無式的當代二戰反思,形成一個高度的亞洲式反差。

由於此刻我受邀在這個計畫中,與杜珮詩對話,亦與其他日、韓、中的藝術家與策展人展開東京對話,因此,我也在思考,就一個評論者的角度,如何不完全依附在藝術家的既成作品上,而形成自己重新構造世界觀,我以為,世界觀的重新構造,必須在特有的文化藝術基底上,提汲出世界史思想的新觀點。

從台灣既有的文化藝術基底來看,我提議的是:如果1980年代的台灣新電影,曾經,而且還繼續是許多亞洲與歐美評論者關注與熟悉的文化成就,我們或許可以嘗試透過台灣新電影,做為重新構造世界觀的思想養分。

來到東京之前,我透過網路觀看了蕭菊貞導演所拍攝的紀錄片《白鴿計劃:台灣新電影二十年》(2002),這部片子引領我進入台灣新電影的世界。今天看來,有許多當時的時代氛圍,當時的製片過程、政治檢查與文化鬥爭,很仔細地留存了下來。我們可以看到始於1982年,只有450萬輔導金的《光陰的故事》,到1987年的台灣新電影導演宣言提出為止,吳念真、小野、侯孝賢、楊德昌、曾壯祥、張毅、陶德辰、柯一正、朱天文這一批年輕人,如何在非常有限的條件下,面對國民黨文工會系統與電檢制度,經由明驥在中影的人才組裝,創造出了這些文化的奇花異果。不過,如果從亞洲或世界的觀點來看,可能在今天會台灣新電影有不同的評價。

紀錄片導演王耿瑜在新電影30年後,再一次進行了對新電影的回視,但這一次,如同台灣的年輕藝術家一般,在觀看她正在拍攝剪接的部分版本後,我很驚訝地發現:有些事情太貼近了看,不會有新觀點,新電影的相關爭議,在二十年後看,可能會像《白鴿計劃:台灣新電影二十年》那樣,讓我們得到很不一樣的結論。然而,若我們三十年後再看呢?我想,新電影的美學力量在哪裡,重點還是在於看的角度有否變化,以及新電影中的亞洲與世界觀,究竟有何特異性吧。

王耿瑜的努力過程,讓我驚訝之處,在於她的試剪影片中,日本導演是枝裕和、法國導演阿撒亞斯、中國導演王小兵、賈樟柯,義大利策展人慕勒、日本映画大學佐藤忠男校長、香港導演與影評人舒琪、藝術家艾未未,甚至有阿根廷的影人,在新電影三十年後,仍然眾口同聲肯定了新電影對他們的影響、對亞洲的影響,以及新電影的世界性。原來,有一整代的世界文化人接觸到了台灣新電影,受到它們的影響,得以窺見當代華人的生命情境。

從亞洲與世界的觀點來看新電影,給我的震撼是:從國片輔導金制度、商業價值或商業平衡這些島內的外部因素角度看台灣新電影,似乎並不能彰顯台灣新電影的內在價值,或許,在過去的這些爭論中,我們並不缺少對市場動向的關注,我們缺的是世界觀吧。因此,如何從亞洲史、世界史的角度,重新回看1980年代的台灣新電影,最近成了我的功課,一門有趣的新功課。

是枝裕和在王耿瑜的訪談中,提到了一段他的童年往事。小時候,他們全家在吃鳳梨或香蕉時,他的父親在吃了幾口後,總不忘喃喃自語一陣:還是台灣的香甜。年幼的是枝裕和,並不了解父親這種叨叨絮語,背後有著什麼樣的心情。及至成長中,偶然間看到了侯孝賢的《童年往事》(1985)熱天裡大家吃西瓜的片斷,他才恍然大悟,哦,原來父親的喃喃自語中,包含著父親在台灣出生成長至青少年的幸福回憶,包含著對台灣風土與故鄉般的懷念,正因為如此,父親才從來不提他在戰爭爆發後流轉至中國、東北,之後回到日本的經歷。就此而言,亞洲性可能潛存於熱帶水果在電影中生產出的異質力量。

賈樟柯在訪談中說了一段話,值得反覆提醒著自己說「新電影已死、新電影已經過去了」的我們再啟動思考。他說:「新電影當然是結束了,沒有什麼值得留戀,但是,可惜的是一種屬於電影的生活方式消失了。」然而,什麼是新電影的生活方式呢?從製片方式、生產流程的更新,從侯導賣房子拍片,楊德昌為了一段車輪胎慢駛壓行馬路聲,夜奔陽明山錄音的執著,從表演方法因為長鏡頭長時間遠距演員入鏡,而不得不全身投入的特異狀態,從楊德昌看了《風櫃來的人》(1983)之後,在侯孝賢欣然同意下,重新做了配樂,從當下城鄉現實與交通景象的入鏡,從同步錄音收錄的環境音景,從日語、台語、客語大量進入電影對白中,我們都感受到一種強烈對準當下、注目當下,卻又能輕盈跳離、提出影像觀點的電影生活方式。簡單的說,就是一種強烈的、創造的個體性的世界,冉冉浮現。

侯孝賢與小津安二郎的美學對話,是枝裕和的承續浸潤;阿撒亞斯說楊德昌中的情境在倫敦、巴黎、紐約的人間亦有本然相同的呼應;這些深度的創作性對話與現代性人間處境的共振,難道不是某種已然成形的嶄新亞洲世界觀嗎?我在東京的荒川線的單節夜行列車上,如是懷想。同時也想著2003年侯孝賢為紀念小津安二郎百年而拍攝的《咖啡時光》,片中的一青窈,懷著不知名台灣男友的身孕,搭著電車,有著什麼樣的孤獨心情。

世界博覽會

這次的r:ead東亞對話駐村計畫中,我以「世界博覽會」做為概念出發,創作了一系列紙上拼貼作品。首先我收集了自1851年以來,日本所有曾參與過的世界博覽會的宣傳海報,包括1970年以「人類的進步與和諧」為主題的大阪萬博博覽會,1975年以「海–充滿希望的未來」為題的沖繩世界海洋博覽會,1985年以「居住與環境,人類居家科技」為題的筑波世界博覽會,1990年以「人類與自然」為題的大阪園藝世博會,以及2005年以「自然的睿智」為主題的愛知世界博覽會。將這些海報影像以A4文件大小呈現,然後拼貼上所屬當年度發生的各類重要國際事件網路影像,讓這些下載列印出的圖像所傳遞的訊息意義在同一視覺平面上彼此交疊。以下是博覽會主題與部份事件的相互對照:

1970年–「人類的進步與和諧」–披頭四樂團解散 / 巴勒斯坦組織劫持五架飛機 / 肯特州立大學槍擊事件(反美軍進入柬埔寨)/ 反越戰運動 / 磁碟發明 / 金星七號降落於金星表面 / 東方紅一號人造衛星發射成功

1975年–「海–充滿希望的未來」–黎巴嫩內戰爆發 / 微軟公司創立 / 首批越南難民隨船進入香港 / 國際婦女年 / 阿波羅聯盟測試計畫開始執行 / 越戰結束 / 波爾布特任職柬埔寨總理

1985年–「居住與環境,人類居家科技」–鐵達尼號失事殘骸發現 / 內瓦多.德.魯伊斯火山爆發摧毀阿爾梅羅鎮 / 南極上空發現臭氧層破洞 / 戈巴契夫出任蘇聯共產黨總書記 / 新配方的可口可樂上市 / 探索頻道創立 / 愛滋病毒血液測試被認可

1990年–「人類與自然」–野百合學運 / 東西德統一 / 納爾遜.曼德拉出獄 / 哈伯望遠鏡發射至太空 / 萊赫.瓦勒沙就任波蘭總統 / 葉門統一 / 梵谷著名作品「嘉舍醫師的畫像」創下有史以來藝術品拍賣最高價格

2005年–「自然的睿智」–卡崔娜颶風重創紐澳良 / 倫敦七七爆炸案 / 印度寺廟發生踩踏事件 / 美軍紅翼行動慘敗 / 義大利女記者賽格利納救援行動 / 小泉純一郎就任內閣總理大臣 / 加拿大成為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的國家

透過觀察日本舉辦過的世界博覽會中海報所呈現出對世界的想像,與現實世界所發生的事件,可發現二者之間有時隱約相互呼應,有時更像是一種諷刺或對照。在這件作品中,我一方面對想像背後所隱含的時代意義與氛圍很感興趣,另一方面也透過創作,觀察日本如何構造以東亞做為基礎的世界觀。

亞洲觀點的出現與西方中心論有很大的關係,不同於以基督教文明與工業革命為背景統合的歐美概念,亞洲概念是多元混雜且不具一統性。這次駐村後我對於在藝術領域中亞洲問題的思考大致有以下兩個方向:一是為什麼當代藝術需要關心亞洲?若區域問題在五、六〇年代已被大量論及,今日的討論是否可以找出新的面向。身為一位藝術家,我認為必須先以「藝術」本身做為純然的概念思考中心去看待亞洲。二是今日我們是否需要形塑另一個帝國?90年代興起至今的雙年展風潮,可見透過亞洲區域的雙年展形構亞洲觀點的意圖,藉以擺脫歐洲觀點,掌握新的話語權。這種亞洲圖像的統合是否有其必要性,亦或讓差異持續存在,更能產出創新的可能性,或許也是值得思考的部份。

生在這個時代,處於東亞的我們,應該採取什麼行動?

2013年12月、2014年2月所舉辦的r:ead藝術駐村,給我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以在最重要的時刻,和最重要的人士一同渡過。這個論壇之中,共邀請了4名年輕的藝術家、4名年輕的策展人、r:ead藝術駐村總監相馬千秋、以及各位活躍優秀的工作夥伴。他們特地空出了寶貴的時間,與我們一同探討當代的藝術和社會相關的重要議題。在活動的議論之中,與談者在理解過去的藝術及社會架構的基礎上,再進一步地從各個角度進行了批判。從年輕人隨性的發言和簡短的資料中,我感覺到強烈的夥伴意識。

今天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正式結束的紀念日,在我身處的荷蘭阿姆斯特丹以及歐洲各地,舉辦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紀念活動。二戰之後,世界總算可享有和平的時光,但對人類來說,卻還有許多問題尚待解決。前些日子,南韓發生了客船「世越號」的沈船事件,一群懵懂無知的青少年,就在無聲無息間失去了寶貴的生命,令我深感痛心。

在悠悠的歷史長河之中,我在世界上也只不過是個短暫的過客。這次的沈船事件,促使我再次開始思索人生本質上的問題。人生於世,與其企圖大幅改變世界的樣貌,還不如好好地把握活著的時光,思索如何才能活得更有價值。換句話說,就是在生命結束時,完成一份有意義的工作。

一個人終其一生,如果能夠竭盡所能地深究追求真正的價值,那麼他所有的行動,和付出的心血,都理應獲得掌聲。不論他們創下的價值,是屬於藝術領域、社會領域、還是在政治領域。藉此機會,我想再次強調,本人想在r:ead藝術駐村中推廣的概念,其實全部都源自於同樣的邏輯思維。

我個人將自身的價值定義為「正面的變化」,世界無時無刻都在改變,個人和團體的能量,都產生自這個變化的過程。另一方面,停滯即意指死亡的到來,生命的結束。人類的生活,其實正取決於這變化的能量,這個概念恰巧與熱力學第一定律能量守恆的原理一脈相通。人類和社會集團在面臨變化的階段時,體內即會分泌幸福的腦內啡。而當現狀有所改變,希望油然而生之際,身為社會上的一份子,自然也會有幸福的感覺。如今人類的物質文明,很明顯地已進入一個轉變的階段。在這個時刻,正需要大家絞盡腦汁,貢獻出自身的智慧,才能將這個變化,導向至一個積極正面的方向。

我想藉著在r:ead的研究調查,直接或是間接地接觸一些和我理念相同、並在學術上、行動上、藝術領域上有所貢獻的人士,以擬定今後人生的方向。(這也可以算是整個作業的研究方法。)這個月起,本人在韓國也會展開同樣的研究活動。
這次的研究成果,我將善加活用,並積極地與大家分享,以發揮其最大的效用,絕不會只將這成果收藏至個人的資料庫中。在此同時,也希望這個研究活動本身,能成為一個多層次的文化藝術的交流媒介。今後,我將竭盡所能地完成剩下的研究工作,也會思索要如何才能將這個研究活動轉為一個充滿正面能量的平台。

最後,我要向r:ead的總監、各位工作夥伴、以及賜與我無限靈感的與會人士,獻上感謝之意。

2014年5月5日 星期二
寫於荷蘭阿姆斯特丹

「READ」所思 生活永遠在別處

通常自己遇到麻煩的時候,總不免覺得別人有可取之處,但那不過是一種「盼望藉他山之石,作為改革依據」的想法,並由此建構了一個理想化的烏托邦。而今天,我們同樣也有一個特別美麗的「異托邦」。反之亦然,當自己仍然自欺欺人地沉醉在逝去的輝煌時,也總免不了去有選擇性地製造一個糟糕的對手,僅僅只盯著陽光下的陰影來繼續麻醉自我,不肯正視現實,就如淸朝在鴉片戰爭前夕對英國在認識上的無知。

這個理想化的他者和「別人的制度」,未必一定是地理空間上遙遠,也可以是時間上久遠,所以復古訴求也就可以變成是一種批判力量。英國人在查理一世時代恨不得即刻推翻這個暴君,但真的把他砍了頭之後,那個逝去的年代反倒又處處顯示出其值得懷念的一面來。法國大革命同樣殺掉路易十六和皇后,若干年後,人們反而只記得皇后因為踩了一下劊子手的腳、然後說的那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而這句話中流露出來的涵養,正比照了後來在大革命中所發生的一切。

人和其他動物的區別之一,就是經常會感到不滿。因而有時不免覺得其他地方、其他時代都可能比現在好,而且這樣的情況,又在歷史之中周期性的反覆。所以,這可能也就是英語「革命」一詞中,還擁有「循環」之意的原因。

之所以總是要到過往或遙遠的異域去尋找他山之石,原因之一當然是批評總是需要某種落差,而且這種落差越是巨大,就越是具有顛覆現實的力量。因此人們建構起一種黑白分明的對立,有時是一個近乎完美的他者,去對抗一個一無是處的現實。 「人們往往激進地對自己的國家批判過厲,又因為無知對某些國家讚美太多。就像東方目前更加依賴的,是一個關於西方的理想,而不是西方本身,有時人們忘了對別人的讚揚只是手段,久而久之竟然當真起來,手段變成了目的,所以很容易忘記冷靜的審視現實和自已?其實,我們真正的意願不是要去讚美西方,而是痛恨現實。正如布迪厄所言,城鄉之間也時常如此:「可以肯定,人們幾乎從來不以農民身份和為了農民而考慮農民,歌頌農民的美德或讚美農村的言語,只不過是談論工人惡習或城市罪惡的一種委婉、或轉彎抹角的方式。 」

所謂的「生活在別處」,本來人們也容易從「別處」獲得那種遠離現實的滿足感,因此「別處」變成了一種令人迷戀的烏托邦。但戳破那個烏托邦,指出它並非事實和缺乏建設性,麻煩就在這裡。當你反對這種建構時,批評者並不覺得你是在糾正一個事實,而會覺得你是在為一個不得人心的現有秩序辯解,而且不願作出改變。對他們來說,本來的用意就是藉助某個超越現實的秩序,再用以反思和批判現實。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不去隨波逐流,任人擺佈的「獨立性思考」便難能可貴。

傳統有如遙遠的星空

一個從未去過美國的人,必然只是通過一系列的符號來想像美國。我們對「他們」做事應該是什麼樣,總是已經有了一套潛在的心理想像,於是當我們想像「美國」(也可以代換成「他者」或「過往」)時,實際上也就用這個現成的形象填充和重構了「美國情形」。同樣,我們也會用這樣的心理,去製造一個我們所願意認為的「世界的模樣」。這應該是因為理性的局限,其實我們對於古代和傳統的認知也未必就不是如此。

當我們回望古代時,在某種程度上就像是眺望夜晚的星空。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事實上有著完全不同的距離和大小,但在我們的眼裡,都只呈現為一個「弧形平面」上差異不大的亮點。而這「弧形平面」又來自「天圓地方」這個理性死角裡,固執的第一本能似的反應。這樣的情形之下,我們難以感受群星那無限的縱深距離感和層次感。

現代中國人的古代想像,相當深地建立在明代中期以來的「古代」形像上。很多這段時間內才出現的「新」事物,已經被如此廣泛地視為「古代」普遍的情形。可以說,這一階段的發展,已經重塑了中國人對古代的感知,沉澱在人們心裡,甚至影響到我們對傳統文化的認知。於是只能用較晚較近的符號工具,去建構之前的想像。尤其在傳統斷裂的時代,實在尋找不到我們需要的「符號」時,人們會「重組」甚至編造。很多時候,人們從事的「文化工作」,實際上屬於這個部分。大抵現代人對「傳統文化」的理解,也是奠定在對這一歷史時期文化的認知上。而這對於更早先的時代來說,可能卻是一種人造的「新文化」。就像「古代」一樣,人們心目中的「傳統」,也常常是一個缺乏層次和縱深感的單一體,而它事實上卻是複數。
甚至「古代」和「傳統」的內部,也包含著相互矛盾和競爭的不同「傳統」。這種隱藏的觀點,也是「傳統」曾被整體否定化、以及「古代」現在被普遍浪漫化的原因之一。但有我們必須認知到,我們所想像的那個「古代」,並不是一個有史以來一直如此的、缺乏變化的「古代」,尤其在今天這樣的「碎片時代」。

關於地圖的隱喻

我們長久以來已經習慣了地圖的存在,反倒時常會忘記它原本只是世界的抽象再現。也許我們對周遭的世界是熟知的,但熟知僅僅意味著表象和印象,認識則包括並預先假定了的表象。一個表面但生動、而另一個深刻但概念。

與那些只能感知真實地景的人相比,一個會看地圖的人,擁有一種更為高級的思維能力。他能通過抽象的點、線、面,去感知此前的人所無法想像的空間結構關係。因為,地圖事實上是一系列的濃縮符號,一個點代表一座城鎮或村莊、一條線代表一條公路或河流、一塊藍色的面代表海洋等。繪製地圖的持續努力,本身表明了一種衝動,一種真實地呈現這個世界,並通過抽象的符號來認知、把握、以及掌控世界的衝動。而對於藝術家的要求是兼而有之,這也正是達文西偉大之處。

但「世界」本身並不是一個確定不變的事物,在不同時代的不同人群中,它的範圍和含義存在很大差別。正如許多人已經指出的,人們總是把地圖展現為他們所了解或希望看到的那個「世界」,這既是認知能力的局限,也是想像和理解的局限。中世紀的人不可能畫出美洲大陸,但他們也總是記得將耶路撒冷這一聖地放在世界的中央,因為他們就是這樣設想和理解這個世界的。在那個時代,地圖是一個萬神殿。雖然回頭看古代的地圖,總感覺它們在比例和尺度上有些扭曲和不足,但那或許就是當時人所能看到的空間,因為地圖的地理想像,總是隱藏著某些觀念和思想。其實這種微妙的心理,在現代又何嘗不是。在中國大陸出版的世界地圖上,中國大陸似乎位於世界中央。但在歐洲中心的地圖上,中國大陸、台灣、朝鮮半島、日本列島被擠到了地圖的右角,而且極端地變了形,彷彿是在世界的盡頭簌簌發抖地相互靠在一起一般。

「看地圖」在古代,或許還只是少數人的權利,但自從印刷術普及之後,逐漸成了幾乎所有人的經驗。在這個新的時代,世界不再被想像成縱向提升或墮落的多層空間結構,無論是天堂還是十八層地獄,而被越來越體驗為一個平鋪著的、在眼前延展的寬闊平面。地圖製圖技術的發展,也助長了兩種趨勢,一是地圖測量將「極大的多樣性,簡化為某種理性的、並且最終可操控的結構」,形成一種測量與被測量者之間的主體客體兩分觀念,世界成為「居所」而不再是「故鄉」,以及世界和國家作為某種單一實體的形象。第二種趨勢則更為隱蔽,正是測量技術的發達,促使人們愈加相信,地圖所呈現的世界就是真實的世界。博爾赫斯有一個著名的夢想,希望地圖變得同大地一樣真切,只是這張圖不是真實的而是虛擬的。但早在他這個夢想實現之前,因為對世界有了一種科學、準確、完整、真實、且普遍的表述,早就使得世界本身被想像成是一幅巨大的地圖。而今天,這更使人們認為,世界應該就像地圖所呈現的那個樣子。
這樣的情形就像我們對於工具,比如剪刀或者錘子的認知,更為確切地認知來自具體的使用經驗,而不是工具形狀的本身。所以卡夫卡才說出那句:「只有旅行,才能更加讓我們意識到自己的無知,知道什麼才是自己永遠無法擁有的。」

就這樣,真實和虛擬之間的界線模糊了,其關係甚至被顛倒了。不再是地圖應該像真實的世界,而是世界理應像地圖上所標示的那樣。但猶如「按圖索驥」這個成語所諷刺的那般,所有的真實與再現之間,都難免存在某種空隙和落差。人們常常失望地發現,現實中的人或景色,並沒有照片上那麼美,按照地圖來認知世界的人自然也不例外。由於地圖是濃縮的符號所構成的抽象平面圖,它還很可能造成錯誤的距離感和空間意識。這樣的情形之下,「地緣政治」更應該叫「地圖政治」,而所謂的「愛國主義」,實際上愛的更應該是一個「形狀」。意大利人愛的是一隻靴子,中國人則愛公雞,而真正的真實反而變得抽象了。

地圖所反映的,常常未必是事實,而是人們的觀念。但恰恰因為它被認為是事實,所以才格外具有誤導性。你看到同樣符號的圓圈,還誤以為兩個城鎮是同等的狀況,這在政治地圖的繪製上最為明顯。現代人繪製的歷史地圖上,總是有那麼一條清晰的邊界,似乎那是一個真實的歷史存在。現代國境線和政區色塊的標示法,常常讓人以為國境線兩邊有著截然的差異,但其內部卻是均質的實體,甚至這些實體都早已存在,早於「國家」的形成。像索馬利亞這樣的國家,無論從哪一點來說,作為一個國家實體都早已不復存在,但它仍出現在任何一張非洲政區圖上,假裝那片土地上什麼都沒有發生。而荷蘭這個國家,則被一條後人重新復原的古羅馬邊界一分為二,但在今天的地圖上,只有荷蘭沒有羅馬。

人的經驗世界,與外在世界實體這一自在之物存在本質不同。但不論如何,人們卻常認為真實的世界「應該要像」他們所設想的那樣,甚至當他們遭到再三挫折時也不肯放棄。人們對待世界如此,人們對待彼此也是如此,這是先天性的「文明的傲慢」。有時,他們會剛好遭逢好運,正如錯誤計算地理距離的哥倫布,誤打誤撞發現了新大陸一般。有時,他們則鬧出大笑話,就像19世紀初的北美地圖在西南部,標出一個「美洲大沙漠」,當時的拓荒者不知道自己正穿越肥沃的大平原,甚至還弄了一些駱駝以備急需。

到了近現代,地圖已經不再僅僅是一個再現的工具,它也變成了一個改造的工具。就像法國1789年之後不顧歷史地理的現實,而將全國劃分成一個個方塊形的政區單位一樣,列強在征服的非洲與美洲,也傾向於直接在地圖上劃線作為邊界。更不必說那麼多的規劃設計圖,常常不參照當地現實就被畫出來,這事實上是一種權力要求。現實應當像地圖那樣,我們可以在地圖上改變或完善那個地方的現實。所以洛杉磯也成了著名的城市規劃大失敗的典型,蒙巴頓方案導致了印巴分治和後繼的戰爭,也間接製造了一個新的國家孟加拉。
同樣,我們也有了「東亞」的概念,這不僅只是地圖如此,也是不知不覺被現代人所接受的「願望」,而那些「權力」在握者更是如此。最後補充一點,關於「東亞」還有另外一個概念名稱叫「遠東」…

2014年3月10日 於東京
孫遜

r:ead、國家主義、國家、東亞、孫遜、而後再回到r:ead

值此亞洲滿是劍拔弩張氣氛的時期,一群來自這股氣氛、但卻是不同國家的人們齊聚一堂。這個畫面不僅給予每個參加者相當程度的內心刺激,也提供了所有人一個大量思索的契機。
這個世界上總是充滿了各種紛爭,從領土問題、種族歧視、排外運動、鎮壓少數民族、一直到國家內戰,可說是無所不在。而對近年來的中國大陸與日韓兩國來說,領土問題可說是最頭痛的一個部分,釣魚台事件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然而,這個對國家來說看似十分嚴重的問題,其實對一般民眾而言,幾乎可說是不痛不俺。因為不管這座島下是否埋藏有大量的石油,由這些石油所獲得的利益終歸不會分享給一般民眾,更不提為了一個僅數百公尺的小島而爭吵,看起來實在是相當愚蠢。雖然來自不同國家,但這次r:ead的駐村活動並沒有陷入國家主義的風暴之中,而是以一種親密而微小的對談方式,建構了一個屬於藝術的溝通。除了共同享有愉快的時光之外,每個參予者也都能從自身的經驗與思索出發,延伸前往另一個更大更廣的論述世界。
雖然我是個日本人,但由於我住在香港,因此當我以亞洲的視角重新審視自己的國家時,我不僅可以看見許多值得誇耀的東西、也能看見不少令自己感到羞恥的部分。不管是日本首相為了選票而參拜靖國神社,還是日本政府延續著二戰後至今的、那不顧一切專注於內政效果與日美關係的陋習,不僅讓我感到羞恥,似乎也看不見改變的氣息。
這種對於自國所抱持著的愛恨交織,我認為其實也就是一種可以稱為愛國心的存在。尤其,當自己來自於一個信仰著單一民族國家神話的社會*1、來自於一個百年來對政治與組織抱持著「家天下」觀念的國家時,這種心情也就會特別強烈吧。但綜觀世界,不管在哪個國家,都有著為了自國領土問題而自焚抗議的人們,更別提當面對奧運會或世界盃等國際賽事時,那些支持國家代表隊的狂熱心情了。也就是說,其實世界上每一個國家的人民,或多或少地都抱持著一定程度的愛國心或國家主義。
就如同在駐村開始談過的內容一般,在某些程度上,所謂的國家組織,不過就是一群擁有權力和力量的人們,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所建構的巨大系統罷了。由歷史角度來看,所謂近代國家的形成,其過程絕對稱不上是和平,而是一種藉由戰爭建構國家、由後再由國家發起戰爭(War made the state, and the state made war*2)的循環罷了。
而對這些國家的基本組成、也就是所謂的國民來說,國家既是值得誇耀的存在、也是值得自己敬愛的對象。在遠古時期,村落的形成,首先是由一群互相熟識的人們組成生活共同體。而後,為了抵禦外敵,這個生活共同體便衍伸出了秩序與規律,並賦予領導人一定程度的權利以統轄秩序。然而,當村落的概念放大至國家的等級時,一切就變得不大一樣了。首先,國家並非僅由熟識的人們所組成,而是由更多從未謀面、甚至就連種族與信仰都不同的人們所共同創立。也因此,要讓這些國民對自己的國家擁有認同感,也就相對地困難。於是,這個國民之間難以徹底溝通的組織,為了要維繫國家單位的存在,便需要創造所謂的愛國心。在這一點上,不管是全體主義國家(Totalitalianism)、共產主義國家(Communism)、社會主義國家(Socialism)、民主主義國家(Democracy)、獨裁主義國家(Dictatorship)、還是權威主義國家(Authoritalianism),其實對於愛國心的需求都是一樣的,頂多只是因為在制度上對愛國心或國家主義的依存程度不同罷了。好比說獨裁制度或權威主義國家(大陸、北韓或新加坡等地*3)因為依存程度較高,因此他們的領導人便需要進行更嚴苛的情資控管與言論審查。
國家,是一個基於法律、經濟、地理以及政治所形成的組織單位。若人民無法認同一個組織,那麼政變、革命或是暗殺便會趁勢而起。因此,為了讓一群未曾謀面的人們,得以實現實際上並不存在的互相溝通,這個名為「國家」的生命共同體便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而替國家單位填滿國民之間所存在的鴻溝,便是新聞媒體的責任。藉著統一的語言或文化,新聞與報紙便能及時地將全國人民的狀況,無視距離與空間地,傳達給任何一個區塊的國民,並進而創造出以國家為單位的共同感受。好比如今的中國大陸,以往廣泛使用廣東話的地區,現在也幾乎都使用國語了。雖然說,這是一種抹殺少數語言或宗教的行為,但正因為語言或宗教是一個文化形成的核心,因此要將不同文化統合為一體時,這種暴亂的行徑便難以避免。新聞與報紙等媒體,藉著將各地國民的狀況,傳達給同一國家的所有人民,創造出一個人們得以在幻想中達成互相溝通的國家組織,並逐漸帶領所有人前往統合的階段。而隨著人們逐漸地統合,每個人的自我認知裡,也就會開始融入所謂國家的存在。自近代國家形成以來,在這數個世紀之間,我們每一個人的自我認知中,幾乎都已經被刻印了所謂國家的存在。
安德森曾經說過,所謂國家的概念,一種是相當需要懷疑的存在,因為沒有人能夠證明其存在的正統性*4。但即便如此,安德森依舊認為所謂的國家主義,是今日你我在政治層面上,最普遍也最為正統的價值觀
(Nation-ness is the most universally legitimate value in the political life of our time.)*5
藉著平等、完美共同體、以及國家等美名,數不清的污職、不平等、以及壓榨等行為出現。數世紀以來,數百萬的人們為了國家喪失了性命、或是自己選擇放棄了性命。而這一切,都僅只是為了實現那幻想中的溝通,所做出的犧牲。(安德生,1983)
Regardless of the actual inequality and exploitation that many prevail in each, the nation is always conceived as a deep, horizontal comradeship. Over the past centuries, for so many millions of people killed and willingly to die for such limited imaginings. (Anderson 1983)*6

無論如何,我們所屬的每個國家、以及我們所屬的每個歷史,都是真切地存在著,並至今依舊發揮著實質上的影響力。交織著各種各樣的疑惑與問題,歷史中的人們已然遠去,留下不同的面孔面對這些疑惑與問題。究竟這一切該如何從分裂走向調和、從紛爭走向對談呢?究竟該如何讓這一切,能夠往更好的方向前進?畢竟,亞洲的每一個國家,都是共享這至今一切的兄弟友邦。

上述的這一切,便是在這次駐村活動中所發表的東西。不過,完全沒有談到有關藝術的話題,身為策展者或許有些失職也說不定?

雖然這次並沒有舉辦任何展覽會,但我依舊與孫遜組成了搭檔,參加了這次的駐村。除了上次提到有關自由女神像的構想之外,孫遜還提出了不少類似提案的東西。雖然,最後他並沒有依據這任何一個提案創作,但他在自己從神田古書街買來的古地圖上用墨汁作畫,並在殘留的地名上放上了星座,完成了一幅美麗而又充滿政治意味的作品。
不像一般的創作過程,這次孫遜並沒有花了數個月去思考與創作,而是將整個r:ead的討論與發表過程、以及每個在居酒屋的夜晚與我和其他r:ead成員的聊天內容,在他藝術家的頭腦之中醞釀發酵後所產生的結果。總是非常忙碌的孫遜,終於能在東京與其他人好好地對談、並集中於自己的創作上。就這點來看,這個「不創作作品」的駐村活動,也許對藝術家來說,正好提供了一個充分的再充電時間也說不定。

而對我而言,也終於能藉著這次的駐村,讓自己從家庭、大學、以及工作等日常生活中抽離,捧起手邊的文獻與資料,與每個國家的成員實際面對面,好好地探討有關東亞這個龐大的主題。藉著這個篇幅,希望能向賜給我這次機會的孫遜、r:ead所有成員、以及在香港等待我的孩子與家族成員們,由衷地說一聲感謝。

  1. 小熊英二 単一民族神話の起源—日本人の自画像の系譜、新曜社、1995
  2. Charles Tilly, Bringing the State Back In, edited by Peter Evans, Dietrich Rueschemeyer, and Theda Skocpol,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5
  3. Benedict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Verso, 1983
  4. Hugh Seton-Watson ‘その現象は存在する。しかし国家についてのいかなる科学的定義も確認することはできないという結論に至った。Thus I am driven to the conclusion that no “Scientific definition” of the nation can be devised; yet the phenomenon exists’ Nation and States: An Enquiry Into the Origins of Nations and the Politics of Nationalism, Methuen, 1977
    Tom Narin ‘国家についての理論は、マルクスの偉大な歴史的過ちだ。The theory of nationalism represents Marxism’s great historical failure’ The Modern Janus: Nationalism in the Modern World, Random House, 1981
  5. Benedict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Verso, 1983.
  6. ibid.

(English) r:ead ボランティア大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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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r:eadでは2月17日(月)より滞在を開始するアーティストのサポートやディスカッションの通訳など、さまざまなかたちでプログラムをサポートしてくださるボランティアを募集しています。

・東アジアのさまざまな事柄に興味がある
・日本・中国・韓国・台湾のアーティストやキュレーターと対話し、思考を深めたい
・今活躍する若手アーティストやキュレーターが何を考えているのか知りたい、制作過程を間近で見たい

など、r:eadの活動に共感していただける方なら年齢・国籍・経験は不問です。
中国語、韓国語が堪能な方は大歓迎!!
みなさまのご応募お待ちしております。

期間:2014年2月17日(月)-3月14日(金)
活動内容:アーティストの生活面のサポート、制作サポート、通訳、翻訳、その他期間中に行うイベントやアクティビティーのサポート
場所:にしすがも創造舎、ほか
※ 交通費支給 / 出勤日や時間は応相談

こちらからお気軽にご応募ください。
ボランティアに関する質問もこちらからお願いします。
[ボランティア応募フォーム]

(English) r:ead × comos-tv × 森美術館 特別企画トークイベント開催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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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とは?—東アジアにおける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プラットフォームを目指して」

今回で2年目を迎えたr:ead(レジデンス・東アジア・ダイアローグ)。「東アジア地域(中国、韓国、台湾、日本)のアーティストや、キュレーター、ドラマトゥルク、批評家のための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プラットフォーム」というコンセプトを掲げ、対話とプロセスを重視したレジデンス・プログラムとして実施されています。
今回のトークイベントでは、「そもそもr:eadとは?」という問いに答えつつ、このプログラムの全体像やビジョンを明らかにします。昨年の参加アーティストである小泉明郎氏、現在参加中の下道基行氏に、それぞれr:eadで得た対話や体験を語って頂きつつ、アジアのアートシーンで多くの実績をもつ森美術館の片岡真実氏をゲストにお迎えし、東アジアにおける同時代芸術と社会の関係について議論を深めます。司会は本プログラムのディレクター、相馬千秋が務めます。

《comos-tvとの連携により、森美術館の一角より完全生中継が実現!ぜひご視聴下さい!》

日時:2014年2月27日(木)19:00~21:00
視聴URL:http://www.ustream.tv/channel/comos-tv
※今回はUstreamの放送のみです。

■出演
片岡真実(森美術館チーフキュレーター)
小泉明郎
下道基行 
相馬千秋(r:eadディレクター)

主催: NPO法人アートネットワーク・ジャパン
共催:comos-tv
特別協力:森美術館
協賛:アサヒビール株式会社
助成:台北駐日経済文化代表処 台北文化センター
平成25年度 文化芸術の海外発信拠点形成事業(アーティスト・イン・レジデンス事業)

懷舊與考現:關於1930年代的亞洲斷章

從已經過時的東西中,從第一批鋼鐵建築裡,從最早的工廠廠房裡,從最早的照片裡,從已經滅絕的物品裡,從大鋼琴和五年前的服裝裡,從已經落伍的酒店裡,他第一個看到了革命的能量。
——班雅明

如果懷舊(nostalgia)是為了回味過去,考現(modernology)是為了了解過去在現在的挪移轉用,那麼,許多當代的創作,都傾向將懷舊與考現加以疊合,形成一種奇妙的當下時間機器。在這一篇文章裡,我想將這架時間機器的按紐,調撥到1930年代,觀察藝術家們如何針對1930年代,進行特異的懷舊與考現,同時,讓我們從亞洲自身的狀況開始,再以亞洲作結。

一般對於懷舊的討論,總是以舊物為焦點,透過物件的質感衰變為時間機器,捕捉時間變易所生的距離感與能量。但是,若我們跳脫古董舊貨商的視野,放眼望去,最容易讓人興起懷舊感傷的,莫過於人性之鉅變,亦即,人的態度與生活風格的一去不返,簡單的說,最讓人感到時間詫異的,其實是生命形式的改變,就像吳爾芙在〈小說的藝術〉說的那句話:「1910年之後,人性發生了鉅變。」現代世界的來臨,讓舊時的人性與生活形式,像蠶變般產生全體變態,難以挽回。對於亞洲生命形式全體變態的描述,莫過於《名人》這本小說了。

這部川端康成畢生花費最多心血、自認為最喜歡的作品,是根據1938年6月至12月舉行的「本因坊秀哉名人引退紀念賽」而寫成的小說。川端以奇異的現代文體,將新聞報導、事件評述、哲理分析和客觀評論揉合為一組抽象過後的時間機器,蒙太奇式地對比了秀哉名人與大竹七段在棋局過程中展現的生命形式。秀哉名人雖專注但自在,雖然生病封棋三個月,仍以自在悠然、視整個棋局過程為一局藝術作品的創作,他不拘小節、不矯情做作,不時以賞花、尋友、打麻將、撞球,排解下棋的壓力,盡量忘記棋勢。反觀殺氣十足的大竹七段,其專注表現為有點歇斯底里的緊張,猶如上戰場的武士,粗獷犀利,以必勝必得必殺之心,在休息時也不時想著棋盤,一刻也不敢疏忽地暗中進行研究。最後,三十歲的大竹七段,以五目嬴了持白子的名人秀哉,棋局結束後不久,1940年元月,秀哉病逝。

對於川端來說,卒年六十五歲的秀哉,固然象徵了一個時代的尾音,卻也代表了亞洲精神結構在美學上的最後一擊。川端的懷舊,因而並不是對於消逝物件的考察,而是一闕人格與生命型態的輓歌,是對於下棋過程中,會突然忘記下了幾手、會無心地玩弄手邊的扇子、會不時悠然抬頭望向窗外庭園的秀哉精神結構,給予惋惜,付出悲嘆,是對於藝道的精神,施予藝術的禮讚。至於大竹,不過是亞洲現代化過程的西式賽局精神下的產物,或說是一頭殺氣騰騰的怪物,一架不擇手段、遵守規則的求嬴機器。至此,我們或許可以驀然領會,川端的小說,以其藝術性構造的是自身美學歸屬的宣告,他的小說成為一架亞洲現代性的時間機器,重點已經不是懷舊,而是舊時美學的精神性廢墟交疊於當下的現實處境,懷舊於此逆轉而成為考現。

2007年底在台北當代館展出的〈名人—仿川端康成〉一作,謝素梅進一步挪用川端康成的美學主張,用以指向當代藝術與「藝道」精神之間的隱然關聯,棋盤的格線消失不見,黑白子在無垠的精神空間中對弈。以一位深居歐洲盧森堡的華裔藝術家而言,亞洲藝術精神的價值反而成為她的考現學中的空缺,是一個必須要重新在當下加以宣訴的命題,是一個必須要跳出懷舊心態,透過考現,加以實踐與創造的藝術戲局。

這篇文章寫作的當下,我正以策展者的身份受邀,在東京參加「東亞駐地對話」(Residency East Asia Dialogue, R:ead)計畫。活動期間,東京藝術大學的桂英史(Katsura Eishi)教授具體而微地提出了東京的三個考現學線索:公園、雕像與黑市。我因此而去參觀了靖國神社的大村益次郎(Masushirô Ômura)的雕像,日本現代陸軍的建立者,看到了遊就館中的零式飛機。也了解了押井守電影《立食師列傳》中提及的戰後食物短缺時期,新橋、澀谷、新宿這些黑市形成的初期狀態,以及當時華人、朝鮮人與日本人爭奪地盤的大致過程,同時,也去考察了新橋的現狀。

其中,最引起我興趣的是上野公園,來過東京幾次,第一次了解到,就在這個公園裡,台灣總督府建築者森山松之助(Matsunosuke Moriyama,1869~1949) 負責1907年在此舉辦的「內國勸業博覽會」「台灣館」設計,成果頗受好評,特別是「台灣喫茶店」的設立,具有里程碑的性質。恰好當時總督府官方正在進行新廳舍(指今總統府)的競圖活動,據聞森山松之助對參與此次競圖十分積極,不久森山便來到台灣,隨後出任總督府新廳舍的工事主任一職。可惜的是,當時的「台灣館」早已灰飛煙滅,杳無蹤跡。但無論如何,1929年朝鮮博覽會的台灣館、1935年台北舉行的「始政四十周年記念台灣博覽會」、1936年岐阜市舉辦的躍進日本大博覽會及福岡市博多大博覽會,如今已不留痕跡的「台灣館」,台灣物產與殖民過濾的文化表徵,都曾經大放異彩。

當我正在踟躕,感到此地懷舊之物早已難尋之際,策展人高山明(Takayama Akira)畫剛剛在東京舉辦過的「東京異托邦」(Tokyo Heterotopia)計畫,卻帶來了一絲考現學的曙光。從德國學習戲劇出身的高山明,對於東京在現代時期,與亞洲各國政治難民、移民的十三個異地緣關係,特別感興趣。這個計畫的重點是:「在東京尋找亞洲」,經由「旅遊劇場」的異時劇本藝術手法,觀眾手持收音機中的文學敘事,一方面與現實產生隔離,另一方面進入歷史情境與現實時空的交合狀態,在散步逗留之際,將特定場址的日常生活時空加以轉換,突顯歷史與當下間的落差,使得在現代時期不斷發生變革的亞洲,成為東京內部的異地、他者,成為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意義下,折射亞洲異現代遽變的「異托邦」。

首先是「東京藝術劇場」地下樓的「築地小劇場」,許多亞洲革命戲劇皆在此演出。譬如蘇聯劇作家鐵捷克(Tretiakov,1892- 1939)的《怒吼吧,中國!》,於1929年開始在此公演。朝鮮獨立運動的代表戲曲《金玉均》,於1928年在此公演。其次,如周恩來1917年19歲來日留學時,喜歡光顧的神田神保町「漢陽樓」吃家鄉味的獅子頭。於是,在神保町的「漢陽樓」,54歲的日本明治大學教授管啟次郎特別以1976年清明節「周恩來追悼花圈詩詞遭受鎮壓事件」,也就是一般所謂的「第一次天安門事件」為核心,進行創作,播送於收音機中。

十三個異地現址的創作中,比較吸引我注意的是位於池袋要町(Kanamecho Area)附近的「王家之墓」。由台灣移民溫又柔創作的這個作品,環繞的核心人物是台灣的流亡語言學者、獨立運動倡導者王育德(1924-1985),以他在1957年編纂出版的世界第一本《台灣語常用語彙》為材料,呈現他留學日本,有感於台灣語沒有發音表記法,二戰爆發後中斷東京大學中國哲學博士學業,回台受廖繼春之邀任教台南一中,以台語創作新劇,後因二二八事件取道香港、流亡日本,繼續博士學業,在1969年成為台人東大文學博士第一人的生涯歷程。1960年,他與黃昭堂、廖建龍等六人成立「台灣青年社」,同時創辦日文版的《台灣青年》,畢生貢獻於國際台語語言學研究和台灣獨立運動,1985年客死東京。

雖然我並不知道藝術家溫又柔創作的具體創作內容,但是,身為一位台灣人,的確會對池袋附近的這個特異地點,產生一種「so close, so far.」的亞洲他者之覺悟。我住的飯店就在西池袋,離築地小劇場的原址不到一公里,距王家之墓也非常接近,但是,今日的世界、我個人的身世,卻距離這些亞洲革命史的歷史特定場址,如此遙遠,竟至不可見。所幸有高山明這樣的劇場導演,使得懷舊之思,變為考現之學。透過無線廣橎的戲劇敘事,讓觀眾手持收音機與說明冊頁,載上耳機,走近都市無人知曉身世的一角,安靜悄然間,旋身躍入亞洲壯闊革命歷史的浪頭之中。

「東京異托邦」這個藝術計畫,讓我想起了另一個1930年代的世界劇場——歐洲。2012年德國文件大展之中,加拿大藝術家珍涅.卡蒂芙(Janet Cardiff)與喬治.米勒(Georges Bures Miller)在卡塞爾舊車站(Kassel Alter Bahnhof)創作的〈舊車站錄像行走〉(Alter Bahnhof Vedio Walk),與高山明的「東京異托邦計畫」,在方法上有相互呼應之處。

卡蒂芙作品的懷舊方法,亦頗有都市考現學的風味。她的媒體介面是置於iphone手機內的錄像作品,透過綜合歷史、小說、音樂、舞蹈表演等等異質敘事的綜合體,加上現地中的裝置文件,我們在卡塞爾車站與月台之間受到導覽引領穿梭和停駐,在虛擬和現實之間的疊合情境中,得到了某種異托邦的感覺團塊。其中,七號月台的一段,具體描述了這個月台在1930年代,遣送猶太人至納粹集中營的集體與個人歷史,冷冽時空,森然之感,乍然在時空交錯的聆聽中湧現,使我陷入小小的激動之中。高山明亦對此作品頗為熟悉,他說,他在進入到錄像的舞蹈表演那一段,突然有一位身障者蹣跚自其側旁擦身而過,懷舊之情驀然被當下情景打斷,兩相共振之際,令他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然而,從策展方法學的層面來說,高山明指出,他的方法是來自古老劇場對觀眾參與的要求,甚至是「theatre」這個語彙的古老字源,即已指向劇場為的是觀眾的投入,而不是現代隔離式的舞台表演,因此,如何使劇場的焦點回歸到觀眾席上,讓他們在參與演出後相互討論,才是他的「觀眾論」方法核心,就此而言,懷舊與考現之所以形成必要之交錯,實因與其藝術家要在此創造一個物件與身體的遠觀舞台,不如說藝術家思考的是如何創造出當下的戲劇狀況與情境,透過這種親身參與的政治性,讓觀眾與社會重新產生聯結。

基於以上的思考,2013年卡塞爾德國文件展中卡德.阿提亞(Kader Attia)的微型博物館,「歷史與修復:從西方到超西方文化的修復」(The repair from Occident to Extra-Occidental Cultures),體現的是透過戰爭、醫學、殖民史的提汲,將懷舊的層次,提昇到現時創作的知識、空間與物件佈署。而吉歐弗瑞.法默(Geoffrey Farmer)剪輯《生活》雜誌(LIFE Magazine)1935年至1985年,總共50年歷史材料的裝置作品〈草葉集〉(Leaves of Grass),就顯示出其創作方法上的迥然有異,仍然是傾向視覺裝置與傳統博物館反諷形式的視覺中心展示邏輯。另一方面,依據高山明的看法,針對「亞洲」的現代經驗,考現學能夠呈現的「亞洲性」特質,其歷史與當下交錯層次的豐富性與多樣性,恐怕遠遠超過歐洲現代較為線性的歷史發展積層。

當然,懷舊與考現不得不面對歷史創傷與修復的問題,此乃毋庸置疑。而正是在這個歷史創傷的層次,亞洲的多語言與多族群交會的歷史層疊,或許更值得我們的關注。駐留東京之際,我參觀了此刻正於六本木的森美術館的十周年展,由片岡真實(Mami Kataoka)策畫的:「out of doubt」(毋庸置疑)。這題目若用謝德慶作品的書名out of time來思考,既可說「毋庸置疑」,亦可說是「出自懷疑」。其中有攝影家中平卓馬(NAKAHIRA TAKUMA)的作品,中村宏關於沖繩戰爭體制的繪畫,還有一位踏查過宜蘭員山機堡與亞洲和台灣各地鳥居,討論戰爭餘生,進行考現學(modernology)而非考古學的年輕藝術家下道基行(Shitamichi Motoyuki)的作品。在「東亞駐地對話計畫」的工作坊中,我聆聽了下道基行的報告,他將這些機堡與鳥居的現行挪用狀況,進行攝影的記錄,同時也設置了諸如「周日繪畫日」的行動,在原址進行考現式的創作。這些都是對於現代遺跡的現下考察,在懷舊與考現之間,運用藝術手法,組裝出異質時空機器的「聚合體」(assemblage)。

有趣的是,年輕藝術家下道基行的作品,此刻不僅在森美術館展出,其實也正在台中的國立美術館「亞洲雙年展」中展出。一個小小的八卦是,關於宜蘭員山的零式飛機機堡,還是台灣藝術家高俊宏提醒他可以去進行踏查後的源於交流對話之作呢。同時,在這一系列「懷舊與考現」的討論之後,我覺得高俊宏的作品力度與路徑,相較於前面討論的這些作品與方法上的思考,不僅毫無遜色,其活潑程度亦是綽綽有餘、令人矚目的。

高俊宏在2010年左右的湯姆生影像晶體系列,其中台汽保修廠廢墟的舊照炭筆壁畫,經過蔡明亮導演的偶遇,成為威尼斯電影評審大獎電影《郊遊》的重要場景,這已經一時傳為台灣藝壇佳話。彼時創作的無目的性,在2013年誠品畫廊的「我們是否工作過量」展覽時,更推進為十餘處台灣現代廢墟的影像晶體考現壁畫計畫,成果不俗。高俊宏的「廢墟影像晶體計畫」,有一個1930年代的斷章,那就是他的計畫配置了訪談歷史空間中的1930年代人物,員山機堡中畫的零式飛機神風特攻隊台籍飛行機械員張正光。除此之外,他將廢墟的歷史脈絡往當代延伸,其中「海山煤礦廢墟」、「台汽保修廠廢墟」 進一步發展為集體壁畫共遊團體、廢墟與新自由主義論壇、邀請受難家屬現身說法等等行動,透過各種形式集體組織行動的介面,使得懷舊不再落於感傷與悼亡的個人形式,蠶變為對於現時台灣地景的結構性考察與再組織,同時,在國美館的展出,亦有高俊宏本人的穿脫礦工舊衣的異時空「暖身傳遞」行為,讓藝術家在現時與歷史的創傷之缺口,與這些歷史的幽魂鬼魅,有了身體性與象徵性的對話。也許,懷舊,就其本質而言,本即需要考現學的超渡,而非再度將其埋葬於不可見的歷史幽冥殘渣堆底。

「廢墟影像晶體計畫」此刻仍在持續創作,帝國主義歷史照片、殖民戰爭傷口、現代工業遺跡、畫廊空間、美術館雙年展空間、亞洲聯結、諸眾的自我組裝,在鉅型帝國主義交鋒而畸形詭異的亞洲當前政治情勢下,開展了一種特異的異托邦藝術行動。透過這些1930年代的亞洲斷章,人民面對歷史的能動性,透過「觀眾劇場」的方法論與藝術創作計畫,在此扳回一城,懷舊與考現的政治學,自此推進到對於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公共空間私有化的趨勢諷喻批判。於是,由藝術家構造、民眾可參與的異質亞洲連帶關係,漸漸浮現其可能潛力。那麼,當我們思考如何跳脫出現代主義藝術框架,突顯亞洲當代藝術的「懷舊與考現」方法時,那一條仍然遙遠漫長的路,一條無政府、去殖民、跨國界、抵拒資本化的廢墟再生之路,或已明白朗現在民眾現身廢墟劇場,親身參與體會、開展議論的那一刻。

所謂的脫藝術

▲金 海珠: 這次通過r:ead活動久別重逢,給了我們深思各自在創作環境所遇到的和關心的問題的機會;也讓我們各自探索了對現代美術和批判性設計的極限,在不放棄的基礎上,思考了如何摸索新方法。但是這個極限,應該不只是在藝術本身內部發生的問題。

R:ead結束之後回到韓國那天,為了逮捕參加反對民營化罷工的鐵道工會幹部,首爾的員警襲擊了民主勞總事務所。12月28日,在首爾市中心也發生了大規模的遊行。我本來期待新政權之後發生的如此大規模的遊行,會使民眾們的士氣上揚,但比起有組織性、戰略性的員警,市民的遊行隊伍顯得力不從心,這讓我感到很遺憾。結果,在遊行悲慘地結束之後沒幾天,鐵道工會的罷工也被終止,反對民營化的呼聲也一下減弱了。

我想,透過種種這樣令人遺憾的經驗,削弱了維持市民運動和抗議所需的組織能力,逐漸瓦解了市民對政治力量的信賴。這讓我感到,通過實踐來表達藝術時遇到的極限,與通過抗議試圖解決某種現實問題時所遇到的極限,似乎有些相似的感情在裡面。究竟,在r:ead之後,我會對首爾的景色有著甚麼樣的看法?而「脫藝術」這個方式,又會在這段期間有著甚麼樣的發展?在在都讓人十分期待。

▲金晃:再讓我補充一點,對我來說參加r:ead還有一個並不是很單純的目的,那就是,我不僅僅是想通過它去發現什麼新東西,也是想將現在正在苦惱的事情,在腦海中漂浮著的事情通過這樣一個過程去使它成為語言、文字。

從我開始宣導批判性設計、並且實際展開製作之後,遇上最令人苦惱的部分,便是被問起「儘管我號稱它是設計的一種進步,但它最終還是必須借用藝術的方法論不是嗎」這樣一個問題(而且這個問題,是我最常遇見的一個問題)。對此,我通常會先用唐諾曼的設計機能性論點(設計可以解決問題,而藝術可以發現問題這個論點)來辯護,接著討論所謂所有權的交流問題,也就是藝術作品是不能為大眾所有的,它只能通過觀眾自身的視覺來傳遞資訊(圖像)。但是設計可為大眾所有,它可以由所有者親手破壞(物體)。當然,這種方式在某種程度上是具有說服力的理論,但是我自己也對此深感不足。

在這過程之中,我意識到,最終我所選的行為,是一種脫藝術的行為。其實,我的披薩作品也體現了這樣的傾向,只是當時的作品單純由靈感而來,我也還沒有自己將它理論化。在參加r:ead之前,我曾經和Seunghyo先生有過一段信件上的往來,我將部分的內容擷取、並摘錄於其下。
(e-mail內容的摘錄)——————————————

▲金滉:我曾經和Seunghyo先生這麼說過:「通過這次展覽會,我想將藝術解體。」實際上,這就是我想透過展覽會去實現的自我欲望吧。雖然我和Seunghyo先生都身在藝術界,但比起藝術,我們卻對社會自身更感興趣。也正因為我和Seunghyo先生有著共通的願景,因此我借者這次的展覽會,進行了一場將藝術社會化的實驗。這與將藝術大眾化不同,我要的並不是社會性的藝術、不是「對政治、社會有興趣,並且向著這些方面進行創作活動的設計家」,而是「對藝術有興趣,並且從事著某種活動的社會、政治思想家、煽動家」才對。
▲Seunghyo:正是如此。實際上,每當我在藝術界提到多元藝術的時候,都會有很多人問我為什麽這個年代還要提出這麽老的話題。但是,我真正關心的,正是像金晃所說的那樣,並不是社會性的藝術,而是那些在藝術的外圍、或者是在邊界線周圍人們的社會活動。他們之中的人,會用更直接、更具煽動性的方式從事工作。他們會借用藝術的形式,從更加美學性的觀點去接近藝術,而我將後者定義新的多元藝術。

至於我為什麽要給它下定義,是因為我認為在不遠的將來,即使多元藝術會因為資金與政策的緣故而消失,那也不會影響已經成型的多元作品,並且將會一直被創作下去。只是如果不下定義,那麽就沒辦法展開討論。

我決定在Festival Bo:m展出批判性設計的最大理由,便是我想嘗試借用多元藝術之中重要的一個媒介——設計,讓大家認識多元藝術。就像後現代戲劇劇場或者non-dance那樣,可以給多元藝術一個新的衝擊。

雖然我認為這樣的說法並不夠謹慎,但對我而言,所謂「對藝術有興趣,並且從事著某種活動的社會、政治思想家、煽動家」,應該可以直接認為他們就是一種設計師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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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滉:在開始這個對話之前,我可以說是隱隱約約對脫藝術有一些了解。雖然我實際上並沒有標榜、也並沒有下意識地從事脫藝術,但是我現在認識到,我的作品中似乎確實地體現了這層意思。

在這之前,我曾經和Na.Yonu先生見面談過有關festival的事情。過去,festival是促使藝術進步的力量,但是如今,泛濫的festival是否真的成為進步的藝術?還是我們已經不得不面對一個必須尋找出可以取代它、尋找新型festival的時代了呢?當然,我們之間還有許多的想法,產生了深層的共鳴,但是在我回去仔細思考過之後發現,比起我們的社會現在正在面臨的問題,那些可以推動藝術進步的先進思想,是不是有些太渺小了呢?
看著那些訴求總統下台而咆哮著自焚的人們,讓我感到自己的藝術行為,看起來是那麽的無聊(這或許可以說是一種病態,甚至也可以說是一種傲慢)。但最終,我還是認為我必須要從事與社會性活動和行為相關的藝術。而實際上,這部分的內容似乎是自然而然地,與脫藝術的軌道越離越遠了。

雖然,我還不清楚應該用什麽樣的方式、怎樣來表達,但是我想,在r:ead裡進行的研究調查活動,應該要朝著更具有明確「脫藝術」模型性的方面進行才是。

▲金海珠:我對金滉的這個「脫藝術」的想法、以及他現在正在策劃的展覽會,有著相當濃厚的興趣。所謂的策展者,在擔任連接藝術家與觀眾間媒介的同時,也肩負著探尋與制度相妥協切入點的任務。我身為一個獨立的策展者,雖然不屬於一個集體,但也不認為「美術」可以從一個大的制度範疇內獨立出來。即使是做宣傳「抵抗」與「獨立性」的企劃,如果我們不充分了解制度這個大概念的話,那也是無法展開的。從這點來說,我覺得金滉的「脫藝術」與策展要如何相結合這件事很有趣,也很期待。另外,對於「通過這個展覽會達到解剖藝術的目的」的這個說法,我想我們可以從中看到通過策展實踐「脫藝術」的開端。

我最近看了一本談論到以上議題的書,想要跟大家分享一下。這本書的名字叫做《Curating Subjects》(Paul O’Neill編著,現實文化社出版,2013),這是一本記錄了Mark Hutchinson與Dave Beech對話的選集。(http://www.markhutchinson.org/writing/writing%20inconsequential%20bayonets.html)

他們在談論關於策展的獨立性與協作性的無限可能時,提到了「反藝術」與「反策畫」這個議題,這裏我引用Dave Beech的一段話。

「『反藝術』的破壞性潛力,並不是在於藝術付出其自身的代價,進而挑戰藝術之外的東西(被排除的、日常性的等),而是把存在於藝術之內、但是藝術自身卻不贊同的部份分離出來,讓其與藝術對峙。從這個精確的意義上來看,反藝術是藝術辯證的轉換,也就是『不存在』的不存在。反藝術也就意味著,藝術是有其轉換價值的。」

「那麽,是什麽阻止了策展人去做『另外的什麽』呢?在這裏,『反藝術』更傾向於被理解為對專業主義、能力、以及技能等的一種塑造。因為『做些另外的什麽』,代表著為了抵抗合謀而進行的一系列活動。正如獨立通常意味著從哪裏而獨立出來一般,而合謀卻經常伴隨著一些東西,比如市場、美術制度、歷史、藝術的社會價值、以及美術愛好者所認知的人類學等。因此『做些另外的什麽』就是抵抗市場、美術制度、美術史等約定俗成的東西。我們通過反藝術可以學習到的,是對於合謀的抵抗,那並不是源於被社會所孤立的個體實踐,而是從那些被禁止發表、或被排除在正式藝術討論之外、甚至是被干擾或被汙染的藝術開始。」

當然,如果金滉所表述的「脫藝術」,是以一種「存在於藝術內部、但不被藝術所贊同」的「反藝術」而表現出來的話,其實它具有更積極的意思。我們最終可以從藝術的外圍入手,通過摸索與實踐來理解這個概念。

「就像此次的展覽會一樣,展出的設計表現方法,並不是一貫展覽會所呈現的方式,有些被認為是在藝術內部進行著(大概這個就是向「脫藝術」階段邁進的嘗試),這或許可以被考慮為接近於反藝術的實踐」。Dave Beech在這段對話中,列舉了幾個藝術家策劃的展示會例子,並以其作為實踐「反策畫」的實例供大家參考。這些展示,大多不是遵從美術館專門規定來精心策劃的展示,而是充滿著糾紛與不確定性的項目。這個時候,策展者不再發揮著連接藝術家與觀眾的媒介或翻譯作用,而是擔任類似於暴露藝術社會關聯性協作者的角色。通過以上的說明,金滉現在企劃的「批判性設計」的展覽會,不僅僅表達了「反藝術」(或「脫藝術」)的概念,同時是否也可以成為「反策畫」或者「脫策畫」的實驗地呢?如果可以的話,究竟又該如何具體地施行呢?

▲金滉:實際上,我所謂的脫藝術以及脫策畫,並不是為了反對至今藝術所具備的制度以及模型,也不像金海珠說的一樣具有攻擊性的態度,更不是為了因為我認為某些制度有錯誤而進行的反擊。或許這聽起來有些過於中立,但對我而言,其實這個世界上並沒有甚麼是一定正確或一定錯誤的,我只想抱持著某種無為而自然的態度而已。

如今,我想做的、以及有興趣的,只有讓自己幸福、並且讓他人沉重的生活負荷也能稍微減輕而已(或是說給予他們快樂)。如果能將我這裡所謂「他人」更進一步地向外擴張的話,那就更好不過了。於是,當我試著去思考該怎麼做的時候,我認為只有當整個社會制度朝著正像前進時,人們才有可能獲得幸福。如果一個從未改變過、甚至是毫無道理的社會,也能朝著正向改變的話,那或許就能讓更多的人感覺到幸福了吧。也因為如此,我思考著南北韓的統一,這需要用一個能更清楚地眺望時代的時代性視野去思考。然後,再試著想像下一個嶄新的社會,並為其思索與提案。

而正因為我是一個藝術家,所以我試著將我想做的事情以藝術的方式呈現,但我卻不想使用那些至今人們已習以為常的藝術型態來表現。簡單地說,我試著將自己的思緒用自己的創作方式呈現,並且希望這個創作方式,能夠成為一個既能列入藝術範疇、卻也能被藝術範疇排斥的嶄新創作方式。如果借用金海珠推薦給我、Mark Hutchinson文章裡的說法來解釋,那就是:「I want to add this: doing something else means being something other than a curator as a curator。」除此之外,還有這樣的一段話:「Hence, when and if the curator does something else – and becomes something else – I agree that this ‘being’ occupies existing structures differently but I want to go further and suggest that this ‘being’ also occupies different structures differently。」(其實由於全書都是英文,讀起來真的很讓人疲倦)

無論如何,最重要的問題,在於「為何必須要用不同於過往的方法」這件事上。對我而言,這就是所謂的「業」(Karma)。就結果來看,這一切應該都是為賦予變化與創造其相應的價值吧。如果那些成為作品根基靈感的社會制度是與正向的變化相連結,那麼採用其方法論的藝術也一定會呈現出正向的變化。這麼一來,在其他的領域也就會開始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借用這個方法論。但與其說我討厭這個系統因此做出了「反藝術」的舉動,不如說我自然而然地採用了「脫藝術」的方式。如此一來,便能夠藉著這個「業」,殘留在藝術的範疇之中。雖然金海珠認為我這樣的態度相當地積極,但我自己卻認為這其實是一種消極且旁觀的態度。

就算在政治立場上,我也認為所謂的進步,需要採用一些不同的方式才對。我們不該為了反對保守而進步,而是該懷抱著保守、並且與保守一同向前進步才對。如果不這麼做,最後我們便無法前往勝利的彼端。在我的作品《Consumption Rationing Trading System》(http://www.hwangkim.com/crts.html)裡,除了可以看見我的思緒之外,也能發現要讓資本主義成功的方式,並不是所謂的新自由主義、也不是強制性的增加社會福利制度、而是提高自主性捐款的數量才是。這確實是一個違反人力基本慾望、也就是佔有慾的一個行為。從我作品的圖解裡可以看到,有錢人為了捐款給無家可歸的人們,排成了長長的人龍。藉著這樣的感覺,我們可以讓保守趨向於安定。這傳達出了「即使我們握有權力,但你們並不會沒飯吃」、或是「我們會保護你們,所以一起進步吧」這樣的象徵意義。

不僅如此,當我看著這些人能這樣子過完自己的人生時,我受到了極大的感動。那就像是看到得不是創作、而是創作者的人生一般。能夠如此單純的生活著,這些人的人生本身就是一種藝術。我想要不斷地去尋找這樣的人們,或許是因為我也想要能夠這樣單純地生活著吧。那些人教會我,「業」本身就是一種藝術,我應該更積極地用藝術方式去呈現它。如果我不是一個藝術家的話,或許我會單純地將製作披薩的教學DVD送至北朝鮮便結束了,但正因為我是位藝術家,所以我將這些東西,弄成了展示品與公演呈現給所有人。

結論:

金滉的作品=時代性/進化後的社會系統(金滉的煩惱)+融合型藝術/系統進化後的藝術(金滉的業)>自然地脫藝術(金滉的作品/人生)>以藝術型態產生的展示(金滉的作品)

策畫金滉批判性設計的展示會=時代性/進化後的社會系統(金滉的煩惱)+系統進化後的藝術(金滉的業):例如現在正一起製作中的Onka/Nomu光州518視覺藝術、公演、參加行藝術、設計等>展覽形式的呈現(金滉的策畫):雖然說是展示會,其實應該要以公演的方式呈現才對……

而我想要在r:ead裡做的,便是尋找並研究那些自然而然脫藝術的人們,並將其確立為一種方法論,並試著看看這個方法論,是否能為其他的藝術家所適用,但至今還在煩惱中。希望藝術家能以我的研究為劇本,並依此進行演出。

消逝與殘留/存在與故事

「所謂的過去,究竟是經過了甚麼樣的編譯後傳承而來的?而那些與之相關的物件存在,其型態與意義的變化、以及封閉在其中的時空、還有將之開封的方法與體驗等,都是我想要探究的問題與現象。」
最近,我整理了一下自己這十年來的創作核心,得出了上面這個結論。由於我對於眼前既有存在之間的關聯性相當地有興趣,因此我採用了攝影與訪談等方式來進行創作。我試著不使用自己製作出來的東西,而採用觀察、收集以及事後的編譯,將歷史這個巨大的故事、以及那些被捨棄在其周圍的小故事,能同時地呈現出來。
然而,在這次的r.ead活動裡,我計畫在自己一向以來的紀錄片手法中,融入一些「自己加進一些甚麼」的手法,並以此為出發進行了一番考據。

在與台灣、大陸以及韓國的創作者、策展者還有留學生口譯們相處的這一週,對我而言是非常具有意義的一段時間。雖然這次與我合作的服部浩之先生因為當時正在泰國曼谷,因此沒辦法在這一週間碰到面,但在熊倉晴子小姐的協助、以及三人間每天傳遞的電子郵件等的方式之下,終於能將三人的思緒與創意融會貫通。

對我來說,為了創作一個作品而花上數年的時間,可說是家常便飯。但這次在第一次聚會結束之後,我居然連該從哪裡著手都無法決定,我想是因為一下子接收了太多的資訊與刺激的緣故吧。而在這大量的契機之中,我想試著舉出一個例子來談談。

參加這次聚會的大陸創作者孫遜曾說過:「所謂的藝術作品,是為了未來而存在的。」這句話,至今依舊殘留在我心裡(不過,這句話是經過口譯解讀之後所傳達過來的,與孫遜本人的想法是否有所出入就不敢確定了)。我試著將孫遜所說的「藝術作品」這四個字,代換為「紀念碑(Monument)」這個詞、也就是變成「所謂的紀念碑,是為了未來而存在的」這句話,並且從這個角度開始了我的思考。

一般來說,大多數的紀念碑,都是將過去留存至今,而經由某個人的自我意識進一步編譯後所建造的東西(雖然那絕大多數都是令人失望的存在)。藉由這個切入點,我試著去思考,我們所創造的作品,是否有可能變成一個在未來重新開封後,將會造成後人錯誤解讀的軟性紀念碑呢?

在我提出這個看法後,孫遜說道:「有些紀念碑,即使原來的意義改變了,但依舊成為了人們互相等候約定的地標性存在不是嗎?」對於孫遜的這番說法,熊倉馬上提出了反論:「涉谷的八犬公像,可說是日本最有名的相約地標。但是,這不是因為這個雕像很有名,所以才會成為相約地標的嗎?不過,由於現在大家都有手機了,所以所謂相約地標這樣的東西,或許也不再那麼需要了吧。」

所謂的八犬公像,是為了紀念以前一匹總是在涉谷站前等候主人回家、即使主人過世了也依舊在車站前等候的忠犬,所建立的一座銅像。時至今日,八犬公像依舊是人們相約等候的地標性存在。這個八犬公像,或許便是一個將個人相約等待的場所紀念碑化後,成為公眾相約等待地標的有趣例子。在進一步調查後,原來最早於1943年建造的八犬公像,早因為二戰時的充公(因為金屬原料不足、因此將各種東西充公轉換為武器)而消失了。如今站在涉谷站前的,其實是在戰後重建的仿製品。原始的八犬公像變成了武器或是某種東西,但仿製的重建品卻超越了時代、成為了一個延續原始八犬公像機能的存在。

在12月一週聚會結束後的翌日,我與歸國的服部先生相約於靖國神社之前。這或許有些牽強,但我向服部談到,或許自古以來,靖國神社也能看作是一個具有相約等待地標機能的設施也說不定。一個具有讓死者們能在未來聚首時、相約等待機能的設施作用也說不定。

雜亂寫了需多,雖然依舊無法讓每個節點之間產生聯繫,但這便是我如今想法的一部份。

由於與服部先生和熊倉小姐之間的書信往返,對於互相意見的交流與思考層面的飛躍,有著極大的幫助。因此為了記錄這些思緒的運算過程,目前我們打算繼續不斷地持續收送彼此的郵件。而在接下來二到三月的駐村期間,我打算前往前往考察那些誕生於東北的紀念碑、以及其他存在於關東的紀念碑們。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私自地希望能參加台灣、大陸以及韓國參加者們的考察活動,和他們一起旅行與思考。至於為何會希望參加其他人的活動,我想,那是因為在這個活動裡,所謂「駐村」這個詞的意義,並不在於讓所有人待在某個設定好的特殊區塊裡而已,而是意味著讓所有人擁有一起活動、一起談話的共同時間才是吧。至少,如今的我是這麼想著的。